金光如瀑,自九天倾泻而下。
天兵天将列阵云端,金甲熠熠,仙威浩荡,将整个忘川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三途川水微微沸腾,彼岸花都在这股天界威压之下,轻轻颤动。
金甲天神手持明黄圣旨,神情肃穆,声音再次响彻天地:
“沧渊神君!封神之战后,三界无主,秩序动荡,妖魔蠢蠢欲动,众生翘首以盼!
天帝盼您归心,重返神位,镇守九天,护佑三界——”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我仰头,望着身侧的阿尘。
他依旧站在那片热烈如火的彼岸花海中,银发被风卷起,勾勒出清绝孤高的轮廓。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顺与依赖的浅金色眼眸,此刻被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深邃难测。
属于沧渊神君的威严与神性,在他身上一点点苏醒。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脏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边是三界苍生,万古荣光,至高无上的神位。
一边是我这微不足道的小灵,一方冷清破旧的小渡口。
任谁来选,答案都显而易见。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笑着对他说,你回去吧,这是你的宿命,我没关系。
准备看着他转身离去,重回九天,做那位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神君。
准备重新守着这条忘川,一个人,一条船,一盏灯,度过往后千万年孤寂。
毕竟,我与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尘缓缓侧过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发白的唇、紧绷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双淡漠疏离的金色眼眸,瞬间就软了下来。
所有的神性冷冽,在触及我的那一刻,尽数化为绕指柔。
他没有看云端那漫天天兵,没有接那道至高无上的圣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九天。
他只是微微弯腰,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皱起的眉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渡,别怕。”
他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我不会走。”
我猛地一怔,抬头看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那是天界的圣旨,是三界众生……”我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是神君,他有责任,他有宿命,他不能因为我,就抛弃一切。
“三界众生,与我何干。”
阿尘打断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守护三界千万年,够久了。”
“这一世,我只想守着你。”
云端之上,金甲天神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沧渊神君!您乃三界支柱,岂能为一己私情,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这灵族不过是忘川一卑微小灵,配不上您,更不该耽误您——”
“闭嘴。”
阿尘淡淡抬眼,目光扫向云端。
只是轻轻一个眼神。
没有动用神力,没有爆发出威压。
可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金甲天神,瞬间脸色惨白,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喉咙一甜,险些呕出鲜血。
整个天兵阵列,一片死寂。
所有天神天将,尽数低下头,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上古神君的实力。
即便沉寂多年,即便神魂未复,也不是他们这些后天封神之人,可以置喙半句。
阿尘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眼底只剩下温柔。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暖而安稳。
“我再说一次。”
他提高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忘川,传遍云端天界,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不会回九天。
不会重掌神位。
不会离开这里。”
“我的归宿,不是天界神殿,不是三界权位。”
他侧头,看向我,浅金色的眼眸里,映出的全是我的身影,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的归宿,只有阿渡。”
“忘川在哪,我在哪。
阿渡在哪,我在哪。”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
漫天金光瞬间崩碎,那道明黄圣旨化作飞灰,云端的天兵天将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送出了忘川地界。
不过一瞬。
天地重归黑暗。
仙乐消失,祥云散去,金光散尽。
忘川依旧是那个阴森寂静、只有幽幽魂灯的忘川。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界逼宫,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他……他竟然真的为了我,拒绝了整个天界。
拒绝了属于他的神位,拒绝了他的宿命,拒绝了三界众生。
阿尘见我发呆,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心,弯唇笑了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阿渡,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哄我,“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只是他们说你,我不喜欢。”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阿尘,你值得更好的……你不该为了我,放弃一切。”
他轻轻摇头,认真地看着我:
“阿渡就是我的最好。”
“没有你,神位力量,三界众生,全都是虚无。”
“有你在,这方寸渡口,便是我的世界。”
他俯身,轻轻在我眉心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像羽毛拂过,轻得让人心颤。
“以后,不管是天界来人,还是魔界追兵,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谁都不见,谁都不理,我就守着你,守着这片彼岸花,守着我们的小木屋。”
“好不好?”
我望着他那双盛满温柔与认真的浅金色眼眸,再也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泪水终于滑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过欢喜,太过安心。
“好。”
我们就这样相拥在彼岸花海中,忘川的风轻轻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千万年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我以为,只要我们一直躲在这忘川深处,不去触碰那些前尘往事,不去理会三界纷争,就能这样安稳相守一辈子。
可我忘了。
他是沧渊神君。
是那个搅动上古风云、封印魔神、身负万古秘密的人。
他的过往,他的仇敌,他的宿命,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更不会放过,与他纠缠在一起的我。
夜深了。
阿尘抱着我,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怀抱温暖而安稳。
我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的画面,回荡着他那句“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回荡着那段被遗忘的上古传说。
沧渊神君。
封神之战。
封印魔神。
一身是血坠落忘川。
还有他看到我时,那刻入灵魂的熟悉感。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我的心头。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我的记忆边缘,呼之欲出。
有一段被彻底抹去的往事,藏在我灵魂最深处,与他,与那场神战,与这忘川,息息相关。
就在我出神之际,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阿尘没有睁开眼,依旧闭着眼睛,长睫垂落,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紧皱起,薄唇微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一声一声,轻得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阿渡……”
“别离开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忘川……”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在叫我的名字。
他在说,这一次,不会再让我死了。
这一次?
也就是说……
还有上一次?
我猛地转头,看向怀中紧闭双眼的少年。
月光落在他苍白而痛苦的脸上,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之下,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藏着的,又是怎样一段关于我和他,早已注定的宿命?
我不敢动,不敢问,不敢惊醒他。
可心底那根细刺,却在这一刻,疯狂地生长、蔓延,扎得我心口生疼。
他恢复记忆时,一定隐瞒了什么。
那段关于我的,关于死亡,关于重逢的秘密。
他不肯说,是怕我难过,还是怕我想起一切?
窗外,忘川水流悠悠,无声无息。
彼岸花在夜色中,开得越发妖艳,如同凝固了千万年的血。
我轻轻抬手,覆在他紧蹙的眉头上,轻轻抚平。
心底一片混乱。
阿尘,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和你,在上古,在那场封神之战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什么叫……这一次,不会再让我死了?
这些被深埋的真相,这些被遗忘的前尘。
一旦揭开,
等待我们的,会是相守一生,
还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