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忘川渡口裹得密不透风。

木屋的窗棂半开，冷雾携着彼岸花香钻进来，落在床榻边，凝成细碎的水珠。阿尘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褶皱却始终未曾舒展，方才那几句梦呓，像一把淬了冰的钩子，死死勾着我的心，让我辗转难安。

我侧身躺着，借着窗外魂灯的幽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银发铺在枕上，被月光染成浅银，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平日里被发丝遮掩，此刻露出来，蜿蜒如一道细小的闪电。

那疤痕不像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灼出来的。

我指尖微颤，轻轻碰了碰那道痕。

下一秒，原本安睡的人骤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猛地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滔天的猩红与惊惧，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尸山血海，是崩塌的九天神殿，是忘川水漫过天际的绝望。

“阿渡！”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别跳！别去封印！”

我被他吓了一跳，却不敢挣开，只能反手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滚烫的胸口，一遍遍地轻声安抚：“阿尘，我在，我没跳，我在这儿。”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怀里的人明明是执掌三界的神君，此刻却脆弱得像个怕失去母亲的孩子，双臂死死箍着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不是委屈，不是疼痛，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跨越万古的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只是抱着我的力道，依旧大得惊人。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指尖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银发，温声道：“我没事。你做噩梦了？”

阿尘沉默着，将脸埋得更深，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封神之战。”

这四个字一出口，木屋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我心脏一紧，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他既然不愿说，我便不逼。可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松开我，坐起身，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忘川水。

月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剪影。

“那场战争，打了三千年。”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藏着无尽的疲惫，“魔神冲破封印，祸乱三界，天界诸神战死过半，魔界生灵涂炭，人间更是民不聊生。”

我坐在他身侧，静静听着。这些传说，我曾在渡亡魂时听过无数遍，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字字带血。

“我是天生的战神，自出生起，就被天帝赋予了封印魔神的使命。”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他们说，我是三界的希望，是天生的神君，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做这个希望。”

“我打了三千年，杀了三千年，从九天打到魔界，从魔界打到人间，手里沾了神魔两界的血，身上的伤从未好过。”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左臂，那里的衣料下，藏着一道蜿蜒的旧伤，“这道伤，是魔神的本命魔焰烧的，差一点，就废了这条手臂。”

我下意识地握住他的左臂，指尖触碰到那道凸起的疤痕，心口一阵抽痛。

“那你……为什么会输？”我轻声问。传说中，沧渊神君是以一己之力封印了魔神，虽陨落却胜了，可他方才的梦呓，却像是……败了？

阿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没输。”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偏执，“我封印了魔神，用我的神魂，我的神骨，我的一切，将他封在了归墟之下。”

“可我还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望进我的眼底，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悔恨，有庆幸，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阿渡，你知道归墟在哪里吗？”

我摇摇头。归墟是上古禁地，只存在于传说中，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

“归墟，就在忘川的最深处。”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忘川之下，便是归墟。”阿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封印魔神时，神魂俱裂，本应魂飞魄散，可我飘了千万里，最终，却落在了这忘川的彼岸花海。”

“落在了你家门口。”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以为，这是巧合吗？”

我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是啊，三界之大，他为何偏偏落在了忘川？偏偏落在了我的渡口？偏偏被我这个无名小灵捡到？

“还有这个。”阿尘忽然抬手，从枕边拿起那截我当初救他时，从他身上掉落的、一直被他珍藏的玉佩。

玉佩是暖玉所制，雕着一朵盛放的彼岸花，花瓣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渡”字。

我瞳孔骤缩，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这玉佩……”

“这是我在上古时期，亲手雕的。”阿尘看着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我在忘川边，遇见了一个守渡口的小灵。她总爱穿着素白的裙子，蹲在彼岸花海里采灵草，总爱对着忘川水发呆，总爱……叫我阿尘。”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也叫阿渡。”

阿尘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清晰地落在我的耳中。

“封神之战的最后，魔神破了我的封印，欲引归墟之水覆灭三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为了救我，为了救三界，纵身跃入归墟，用自己的魂灵，化作了封印的最后一道枷锁，将魔神彻底封死。”

“她跳下去的时候，对我说，‘阿尘，等我，我会在忘川等你，渡你回家’。”

“我找了她千万年。”

“我神魂俱裂，靠着这玉佩的牵引，飘了千万年，终于，在这忘川边，找到了你。”

阿尘俯身，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阿渡，是你。”

“一直都是你。”

“上一世，你为了救我，魂飞魄散。”

“这一世，我怎么可能再让你离开？”

“那句‘这一次，不会再让你死了’，不是梦话，是我对自己的誓言。”

我僵在他的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原来，我不是无名小灵。

原来，我与他，早已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相爱了两世。

原来，他的失忆，他的坠落，他的依赖，全都不是偶然。

原来，我守了千万年的渡口，守的从来不是亡魂，而是他。

上一世，我为他跃入归墟，魂飞魄散。

这一世，他为我放弃神位，守在忘川。

宿命的齿轮，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将我们，带回了彼此身边。

“那我……”我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你跃入归墟时，魂灵碎裂，我拼尽全力，才护住了你一缕残魂，将你送入轮回。”阿尘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温柔地解释，“轮回洗去了你的记忆，也洗去了你的神力，让你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灵，守着我们曾经相遇的渡口，等了我千万年。”

“对不起。”他再次开口，满是愧疚，“是我来晚了。”

“不晚。”我用力摇头，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一点都不晚。”

千万年的等待，换来此刻的相拥，足矣。

木屋外，忘川水悠悠流淌，彼岸花开得越发热烈。

月光穿透薄雾，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我以为，揭开了前尘往事，我们便能这样安稳相守，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可我忘了，魔神虽被封印，却并未彻底消亡。

归墟之下，那道被我用魂灵封印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松动。

就在这时，忘川的水面，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

原本平静的川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黑色的浪头之上，萦绕着浓郁的魔气，刺得人眼睛生疼。

木屋开始剧烈摇晃，窗外的魂灯一盏盏熄灭，彼岸花海在魔气的侵蚀下，渐渐枯萎。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从忘川最深处传来，震彻天地：

“沧渊！阿渡！”

“千万年了！你们以为，能困我一辈子吗？”

“我要出来了！”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是魔神的声音！

阿尘脸色骤变，猛地松开我，站起身，周身瞬间爆发出滔天的金光。

属于沧渊神君的无上威压，铺天盖地地散开，压得魔气微微一滞。

“糟了。”他沉声道，眼底满是凝重，“归墟的封印，松动了。”

我心头一紧，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阿尘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归墟之下太危险，魔神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大半，你现在没有神力，去了就是送死！”

“上一世，我能为你跃入归墟，这一世，我也能陪你一起战斗！”我看着他，眼神坚定，“阿尘，我们两世相守，从来都不是一方守护另一方，而是并肩作战。”

“更何况，”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这里，还留着上一世封印魔神的力量，或许，我能帮你。”

阿尘望着我，眼底挣扎万分，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他握紧我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世，我们并肩，封印魔神，护佑三界，也护佑我们自己。”

他抬手，一挥衣袖，一道金色的光门，出现在木屋中央。

“那是通往归墟的入口。”阿尘看着我，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阿渡，别怕。”

“有你在，我不怕。”我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两世的等待，两世的相守，两世的宿命。

这一次，我们不再分离。

我们并肩走进光门，身后，是我们相守的小木屋，是开得热烈的彼岸花，是悠悠流淌的忘川水。

前方，是归墟的黑暗，是魔神的怒吼，是一场注定要再次打响的战争。

而这一次，我们必将胜利。

因为，我们的手中，握着彼此的手。

我们的心中，装着彼此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