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武二十七年,春。
山西,孝义县,兑九峪。
此处地处吕梁山脉中段,沟壑纵横,地势险要。自古传言,此地乃商周之际闻太师摆阵之所,沟沟坎坎里,埋着封神遗骨。时值春荒,饥民遍野,然兑九峪深处一座无名荒山上,却有数百民夫日夜赶工,号子声震天。
“快!都给我快!天黑之前,必须把最后一尊神像抬进去!”监工是个干瘦老者,嗓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姓古,村里人都称古爷,据说是当年闻仲坡守陵人的后裔。
民夫们光着脊梁,汗流浃背,用粗麻绳捆着一尊尊青石雕成的神像,艰难地往山顶拖拽。那些神像或持剑、或托塔、或骑兽、或怒目,正是封神榜上有名的——黄飞虎、崇黑虎、魔家四将、哼哈二将。
山顶之上,一座巍峨的庙宇已然成形。庙门匾额覆着红绸,看不清名号,但那规制、那气势,绝非寻常土地山神之庙。
“古爷,这是修的什么庙?恁大的排场?”一个年轻后生抹了把汗,喘着粗气问。
古爷浑浊的老眼望向山顶,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字:“神祠。”
“神祠?供哪位神仙?”
“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古爷不再言语,转身下山。
年轻后生姓赵,名栓子,是山下赵家坳的佃农。春荒饿得实在受不了,才应了这份工——管一日两顿稠粥,还发三文工钱。这年头,天大的恩赐。他望着古爷佝偻的背影,又看看山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光点眼的石胎神像,莫名打了个寒颤。
夜里,栓子和几十个民夫挤在山脚窝棚里。累了一天,众人很快鼾声如雷。栓子却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闷得慌。
子时三刻,异变陡生。
窝棚外忽然狂风大作,刮得棚顶茅草纷飞!栓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就听见风里夹杂着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马蹄!是无数战马奔腾的铁蹄声!
“轰隆隆——”
大地震颤!窝棚里的人都惊醒了,惊恐地面面相觑。
“出…出去看看?”有人颤声道。
不等众人动作,窝棚的门帘“呼”地被吹开!栓子借着月光,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荒山脚下,那条干涸的河道里,正有无穷无尽的黑甲骑兵奔腾而过!那些骑兵没有面孔,只有黑盔之下两团幽绿的鬼火!他们胯下的战马同样没有皮肉,是森森白骨!蹄声如雷,却悄无声息地从民夫们身边掠过,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鬼…鬼兵!”有人嘶声惨叫,瘫软在地。
栓子双腿打颤,却死死盯着那些黑甲骑兵的旗号——残破的、沾满血迹的旗幡上,依稀可辨一个古字:“闻”!
闻仲!商朝太师!封神之战中,死于绝龙岭的闻仲!
鬼兵过境,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当最后一骑消失在荒山深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栓子瘫坐在地,裤裆早已湿透。他猛然想起古爷白天的话——“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这座庙,修的到底是什么神?
次日清晨,古爷出现在窝棚前。他看着一个个面如土色的民夫,面无表情:“都看见了?”
没人敢答话。
古爷点点头:“看见了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在山风中格外清晰:“你们修的,不是什么神祠。是——封神台。”
封神台!
众人哗然。但凡听过封神榜故事的,谁不知道封神台?那是姜子牙执掌的打神鞭、封神榜,敕封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地方!
“可…可封神台不是在岐山吗?”一个胆大的民夫结结巴巴地问。
古爷冷笑:“岐山有一座。此地,也有一座。”他指向荒山顶上那座还没揭红绸的庙宇:“此山,名‘封神岭’。商周之际,闻太师在此摆下十绝阵,与姜子牙斗法。阵破之时,死伤者何止万千!那些死在阵中的兵将、散修、妖灵,魂魄无处可归,便游荡于此,日夜厮杀,永世不得超脱!”
“六百年前,我古家先祖——闻太师麾下一名百夫长——受太师遗命,留守此地,收敛亡魂,建了一座土台,岁岁祭祀。可土台镇不住!那些亡魂怨气太重,每逢阴年阴月,便要作乱!先祖临终前留下遗命:有朝一日,当建真正的封神台,请来封神榜上有名者之金身,以正神镇凶魂,方可化解!”
“可那是姜子牙的敕封!我等凡人,如何敢僭越?”栓子脱口而出。
古爷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瘆人:“谁说我们要僭越?那些亡魂,本就是封神之战中死去的。他们该去哪里?该入封神榜!可姜子牙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剩下的呢?那些死在十绝阵里的兵卒,那些被万仙阵绞杀的散修,那些被诛仙剑斩落的妖灵……他们,就不配被封神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古爷仰头看天,喃喃道:“我们修的,是给他们的封神台。不是天封,是人封。”
庙,在鬼兵的夜夜过境中,一天天建成。
民夫们从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竟有人开始对着那些鬼兵跪拜。因为有人发现,只要诚心跪拜,第二天干活时脚下就有力气,身上就不觉得累。更有甚者,有个得了痨病、咳血不止的民夫,夜里对着鬼兵磕了三个响头,第二天竟咳出了淤血,病势大减!
消息传开,附近村落的饥民蜂拥而至,跪在山脚彻夜叩首者,不计其数。贡品从最初的几个窝头,到后来的香烛、纸钱,甚至有人杀了家里仅有的鸡来献祭!
古爷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
庙成之日,是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山顶封神台,红绸已揭。匾额上三个大字——“安魂殿”。
殿内,三百六十五尊神像分列两侧,正中却空着一尊主位。那主位后,立着一面无字石碑,高约丈余,通体乌黑。
“今夜子时,封神大典。”古爷的声音回荡在殿内。“你们,都是见证。”
栓子也在人群中。他望着那些神像,总觉得它们和别处庙里的不一样——别处的神像,慈眉善目;这里的,杀气腾腾。尤其是魔家四将,呲牙裂嘴,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下来吃人。
子时到。
狂风再起!山脚下,无数鬼兵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过境而去,而是齐刷刷勒马,仰头望向山顶封神台!
然后,他们开始登山。
黑压压的亡魂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披甲的兵卒,有断臂的将军,有披头散发的道人,有奇形怪状的妖灵!他们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封神台攀登。
民夫们吓得四散而逃,只有古爷和栓子几个人,瘫坐在殿内,浑身颤抖。
亡魂涌入大殿,却对那些神像视若无睹,齐刷刷跪倒在无字石碑前!
古爷颤抖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高声念诵:
“维大明洪武二十七年,岁次甲戌,三月望日。孝义县民古氏,率众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无定境无封号诸亡魂之灵前——”
“呜呼!封神之战,六百载矣!尔等或殒身于十绝阵中,或丧命于万仙阵里;或为忠勇之卒,或为无辜之灵;或遭诛仙之剑,或陷瘟煌之疫。生为人杰,死无所归!飘荡于荒山野岭,沉沦于永夜无明!”
“今建此台,立此碑,名曰‘无字’。非不能字,乃不可尽书也!尔等姓名,或无载于史册;尔等功过,或湮没于尘埃。然天地有正气,人心有公道!生前未享封侯之赏,死后岂无安魂之所?”
“吾等凡夫,冒昧僭越,以人间香火,奉尔等为神!”
“愿尔等——自此永脱杀伐之苦,安享血食之奉。护佑一方风调雨顺,庇荫黎庶消灾免难!”
“封神——礼成!”
古爷话音落下,将帛书投入殿中香炉!
“轰——”
炉中腾起冲天火焰!火焰不是红的,是幽蓝的!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无字石碑,光芒大盛!
那些跪倒的亡魂,齐声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里有解脱、有释然、有千百年积压的悲苦终于得到回响的颤抖!
光芒中,亡魂的身影渐渐淡化,化作一缕缕青烟,被吸入石碑!
与此同时,殿内两侧那三百六十五尊尚未开光的石像,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石像的眼睛里,有了光!
栓子看得分明:那尊黄飞虎的神像,眼中分明流下了一滴泪!
最后一缕亡魂被吸入石碑的刹那,山顶狂风骤停,万籁俱寂。
明月在天,清辉如水。
古爷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对着无字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太师…末将…不负所托…”
原来,他口中那位“闻太师麾下百夫长”的先祖,早已与亡魂融为一体,等着这一天。
封神台建成的消息,不胫而走。
起初,是附近山民发现,那些夜夜作乱的鬼兵,再也没出现过。接着,有人大病之中,梦见一个黑甲将军送来一碗药汤,次日醒来,沉疴尽去。再后来,每逢大旱,只要去封神岭安魂殿烧一炷香,三日之内必降甘霖!
香火,渐渐旺了起来。
但安魂殿里,始终没有主神。正中的无字石碑,便是万灵之位。那些附着了亡魂的神像,虽已开眼,却从不接受单独的祭拜。无论谁进殿上香,都得给三百六十五尊神像一一磕头,少一个都不行。
“为啥?”有新来的香客问。
老香客指着那块无字碑,叹道:“封神榜上有名的,是天封。这里头的,是人封。人封的,就不分高低贵贱,都一样。”
栓子后来成了安魂殿的庙祝,终身未娶。他常常在月圆之夜,独自坐在殿前,望着山下。偶尔有山风吹过,他仿佛还能听见,风里隐隐传来的马蹄声——不是索命的厉鬼,而是归家的游魂。
他记得古爷临终前说的话:“神,不是天生的。是人的念想堆出来的。封神榜上那三百六十五位,当年不也是人?不也是妖?不也是死了之后,才成的神?”
“那…那这碑里的,算神仙吗?”栓子当时问。
古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算。也不算。他们没上天庭的册子,没领玉帝的旨意。他们就是…一群回不了家的可怜人,在这儿守着,等着一代一代的人,别忘了他们。”
“忘了会怎样?”
“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比魂飞魄散还惨。魂飞魄散,好歹还有个‘散’;忘了,就是从来没存在过。”
如今,古爷也死了。他的坟,就在安魂殿后头,朝着无字石碑的方向。
每年清明,栓子都会去坟前烧纸。烧着烧着,他总忍不住回头,看看那块碑,看看那些睁着眼的神像。
他想:这世上,到底什么是神呢?
是天庭敕封的金身?是香火缭绕的威严?还是——一群不愿被遗忘的亡魂,借凡人的念想,活成了永恒?
夜风又起。
安魂殿里,三百六十五尊神像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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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无字碑阴神(人封神)
出处: 明洪武年间孝义县兑九峪封神台遗址。民间亦称“众灵碑”“安魂主”。
本相: 封神之战中阵亡于十绝阵、万仙阵等处的无祀亡魂,共计三千六百余名。不入姜子牙封神榜,不受天庭册封,由后世凡人自发建台立碑,以人间香火祭祀而成神。无形无相,寄身于无字黑碑之中。
理念: 神的本质,是众生念力的凝聚。“天封”者入榜受箓,为天庭公务员;“人封”者凭香火血食存世,护佑一方水土。二者皆因人之敬、人之忆而成神。忘则神灭,记则神生。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是神,榜外万千无祀孤魂,在凡人心中,亦可是神。神道不在天,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