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晨雾,总比别处浓些。
我是被一缕清甜的花香唤醒的。
枕边摆着一束刚摘的彼岸花,花瓣殷红似血,却被阿尘细心地掐去了所有尖刺,只留柔软的花茎,插在粗陶碗里,映着窗棂外的晨光,竟生出几分暖意。
他坐在床沿,正低头用帕子擦拭那柄陪伴他万古的神枪。枪身银白,刻着繁复的上古神纹,此刻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已淡去大半,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听见我翻身的动静,他抬眼看来,浅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盛满温柔,手中的动作顿住,俯身探了探我的额头:“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我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抚过他手腕上缠着的白绫——那是昨日为了护我,被魔焰灼伤的地方,虽已被他用神力治愈,却还是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印记。
“你的伤……”
“早好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语气带着几分哄骗的软,“阿渡的神力觉醒,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知道他是宽慰我,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昨日归墟之中,他明明神魂未复,却硬生生替我扛下魔神全力一击,那口金色的神血,此刻想来,仍让我心尖发颤。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攥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们说好的,并肩作战,不是你一个人拼命。”
阿尘看着我,眼底的温柔漫溢出来,他俯身,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哑而郑重:“好,听你的。往后余生,生死与共,再也不独自扛着。”
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
我愣了愣,才想起忘川地界向来只有魂鸦盘旋,从未有过活物的踪迹。阿尘显然也察觉到了,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的温柔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的结界瞬间将木屋笼罩。
“别慌。”他低声安抚,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顶,“有我在。”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穿透结界,清晰地传入屋内:
“沧渊神君,阿渡上仙。
本座并非来战,只是携天帝密旨,特来送一份大礼。”
上仙?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阿尘。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昨日以魂灵稳固归墟封印,神力觉醒,已然恢复上古神格,天界再不敢称你为‘低贱灵族’。”
原来如此。
阿尘撤去结界,推门而出。我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望向渡口边的身影。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腰束玉带,手持拂尘,面容清俊温雅,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悯,正是天界的文昌帝君——传说中最善谋算,却也最懂进退的上神。
他身后并未跟着天兵天将,只有一个捧着锦盒的仙童,姿态恭敬,全无昨日金甲天神的倨傲。
文昌帝君见我们出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同辈之礼,这在等级森严的天界,已是极高的礼遇。
“神君,上仙。”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几分赞叹,“昨日归墟封印稳固,三界魔气骤减,天帝已知晓是上仙觉醒神力之功,特命本座前来,一是为昨日天兵无礼致歉,二是送上这份贺礼。”
仙童上前,恭敬地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金丝锦缎,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刻着彼岸花与忘川水纹的玉印,和一卷明黄的卷轴。
“此玉印,乃上古‘渡川印’,是上仙你前世执掌忘川时的信物。”文昌帝君解释道,“此卷轴,是天帝亲拟的赦令,允你与沧渊神君永居忘川,天界永不相扰,同时,封你为‘渡川上仙’,执掌忘川阴阳,不受天界管辖。”
此言一出,我心中巨震。
昨日天界还逼阿尘归位,今日却突然低头,不仅承认我的神格,还允我们永居忘川,这其中,定然有诈。
阿尘显然也想到了,他垂眸看着锦盒中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帝倒大方。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文昌帝君不妨直说,想要我们做什么。”
文昌帝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收起拂尘,语气变得郑重:“神君果然通透。”
他抬眼,望向忘川深处,眼神凝重:“归墟封印虽暂稳,可魔神的力量仍在疯长,不出五十年,他必会再次破封。届时,三界将面临灭顶之灾。”
“天帝算到,唯有你二人联手,方能彻底斩杀魔神,永绝后患。”
“此次前来,一是示好,二是告知神君与上仙,五十年后,天界将倾全族之力,助你们封印归墟,斩杀魔神。”
“而在这五十年间,还请神君与上仙,好生修养,稳固神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魔界残部已联合妖界,暗中勾结天界叛徒,欲在这五十年间,提前释放魔神。你们……需多加小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我们微微躬身,便带着仙童,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渡口恢复了平静。
锦盒被阿尘随手放在木屋的桌上,那枚渡川印与天界赦令,仿佛只是两件普通的饰物。
“五十年……”我轻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
五十年,对于凡人而言,是一生的时光。可对于我们神灵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足够了。”阿尘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五十年,足够我彻底恢复神魂,足够你掌控神力,也足够我们,做好一切准备。”
我抬眼看他,忽然想起昨日归墟之中,他眼底的恐惧与悔恨,想起我们两世的纠缠与等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阿尘。”
“嗯?”他低头,温柔地看着我。
“我们成亲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可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我却忽然鼓起勇气,再次重复道:“我说,我们成亲。就在这忘川渡口,就在这彼岸花海中。”
“没有九天神殿的盛典,没有三界众生的朝拜,只有你和我,只有这忘川水,这彼岸花。”
“上一世,我为你跃入归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
“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阿尘的身体僵在原地,浅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浓浓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良久,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滚烫的泪水,再次浸湿了我的衣襟。
“想。”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地重复,“我想,想了千万年。”
“阿渡,我想娶你,想了千万年。”
那一日,忘川渡口,彼岸花开得空前热烈。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
阿尘用彼岸花编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我用忘川边的灵草,编了一根草戒,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我们站在彼岸花海里,对着悠悠忘川水,对着漫天星辰,对着彼此,许下了跨越万古的誓言。
“阿尘,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只嫁你一人。”
“阿渡,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只娶你一人。”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天地为证,日月为盟。”
他俯身,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不似往日的温柔浅尝,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跨越万古的深情,带着此生不渝的坚定。
忘川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漫天花瓣,落在我们的发间、肩头。
这一刻,没有三界纷争,没有魔神之祸,没有天界谋算。
只有他,只有我,只有这方小小的渡口,这片热烈的彼岸花。
夜幕降临,我们相拥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魂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悠悠川水。
“阿渡。”阿尘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抚过我头上的彼岸花环。
“嗯?”
“文昌帝君的话,不可全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天界向来谋算深远,五十年后的联手,未必是真心。”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上:“我知道。魔界残部与天界叛徒勾结,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我们不怕。”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阿尘回握住我的手,指尖与我相扣,眼中满是坚定:“嗯,不怕。”
“五十年间,我们一边稳固神力,一边查探魔界与天界叛徒的阴谋。”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陪你一起走。”
就在这时,阿尘放在桌上的渡川印,忽然发出一阵微弱的红光。
红光闪烁,竟在桌面上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影像——
那是天界的凌霄宝殿,天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下方,站着昨日那位金甲天神,还有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
“陛下放心,”黑色斗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魔音,“五十年后,我必助魔神破封,届时,沧渊与阿渡,插翅难逃!”
金甲天神也躬身道:“陛下,文昌帝君那边,已按您的吩咐,送去了渡川印与赦令,他们定不会怀疑。”
天帝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沧渊不识抬举,为了一个低贱灵族,放弃神位,背叛天界。阿渡觉醒神力,更是心腹大患。”
“五十年后,待他们与魔神两败俱伤,本座便亲自出手,斩草除根,一统三界!”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渡川印的红光渐渐褪去,恢复了平静。
木屋之内,一片死寂。
我与阿尘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果然如此。
文昌帝君的示好,是假的。
天界的联手,是假的。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斩杀魔神,而是坐收渔翁之利,待我们与魔神两败俱伤,再将我们一同铲除!
而那个黑色斗篷人,显然就是魔界残部的首领,也是天界的叛徒。
五十年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场更大的阴谋,早已悄然铺开,将我们,将整个三界,都卷入其中。
阿尘握紧我的手,眼底的温柔被冰冷的杀意取代,却在看向我的瞬间,又柔了下来。
“看来,这五十年,我们有的忙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轻轻点头,心中却无比坚定。
“嗯。”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忘川的夜,依旧宁静。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生活,再也不会平静。
魔界的阴谋,天界的算计,叛徒的诡计,魔神的威胁。
一切的一切,都在等着我们去揭开,去面对。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身边,有他。
他身边,有我。
我们的爱情,历经万古,跨越生死。
我们的宿命,早已紧紧相连,不可分割。
这一世,我们必将携手,破尽阴谋,斩杀魔神,护佑三界,也护佑我们,来之不易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