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历九千七百二十三年,清晨辰时初刻。
青云宗外门杂役院,演武场东侧空地。
天刚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演武场的石板上铺着一层薄灰,昨夜露水打过,踩上去留下浅浅脚印。一群外门弟子陆陆续续从各处小路上走来,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今天是月考的日子,按规矩,所有外门弟子都得到场,点卯、列队、比试。
可眼下,人群却没往考核区去,反而围在演武场东头那片空地上。
人越聚越多。
中间跪着一个人。
代兵。
他双膝压在粗粝的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身上那件灰布杂役服又旧又破,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臂那道烫伤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红。他低着头,呼吸有些乱,脑子也乱。
不是原主的记忆一下子涌进来,而是像碎片,一阵一阵地闪。
蓝星,加班,电脑屏幕到最后都没关。他记得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胸口一闷,眼前发黑……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身体弱得不像话,四肢酸软,像是被人抽了筋。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喘气都费劲。他想抬手揉一下太阳穴,手指刚动,肩头就被狠狠一压。
“老实点!”
一个外门弟子站在他身后,手按着他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
代兵没吭声。
他现在搞不清状况,但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全是看笑话的。
有人笑出声。
“嘿,这不是扫院子那个废体吗?怎么被押这儿来了?”
“听说昨儿没打扫萧师兄的屋子,连门槛都没擦干净,萧师兄火了。”
“活该啊,一个0品灵根的废物,占着宗门口粮,不就是等打骂的命?”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哄笑。
代兵慢慢抬起头。
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
白衣胜雪,腰间佩剑,剑穗是赤红色的,随风轻轻晃。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一股傲气,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皮肤。
萧战。
记忆碎片里蹦出这个名字。
外门第一天才,淬体境圆满,离引气入体只差一步。宗门重点培养对象,资源全向他倾斜。
而现在,这个人正冷冷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一个废物,也配弄脏我的屋子?”
代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还没开口,萧战已经动了。
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代兵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演武场的围栏上,木桩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他张口就吐出一口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剧痛从胸腔炸到四肢。
围观弟子更兴奋了。
“哈哈,吐血了!这废物不经打啊!”
“平时扫个地都喘,还能经得起萧师兄一脚?”
代兵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想爬起来。
他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完了。
可刚撑起半身,眼前一黑,又摔下去。
耳边脚步声逼近。
萧战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有轻蔑。
“你说,我给你三个选择。”
“第一,自己磕三个响头,认错。”
“第二,当众学狗叫三声,滚出外门。”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帮你死得痛快点。”
代兵咬着牙,额头抵着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想死。
他才刚活过来。
蓝星那七年加班生涯,他没死在工位上。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成了个受尽欺辱的废体,他也不打算认命。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太弱了。
灵根废了。
经脉堵得像枯井。
别说反抗,连站都站不稳。
“不选?”萧战冷笑,“那就我替你选。”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体内灵气运转,淬体境的力量凝聚在掌心。
空气嗡的一声颤动。
下一瞬,一掌拍在代兵后背。
“咔嚓!”
脊椎仿佛要裂开。
内脏翻腾,又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石板上,红得刺眼。
代兵双眼翻白,意识开始涣散。
他听见笑声,听见议论,听见有人说:“死了也活该。”
还有人说:“这种废物,留着浪费粮食。”
原主的记忆在这时候猛地冲上来。
——六岁进宗门,因灵根检测为废,被丢进杂役院。
——每天挑水劈柴,睡柴房,吃剩饭。
——有一次摔倒,打翻了药童的丹药,被罚跪一天一夜。
——前年冬天,发烧三天,没人管,差点冻死。
——昨天,只是忘了擦萧战屋外的门槛……
——今天,他就得死。
记忆最后停在那一刻:萧战那一掌落下,原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活了……太累了……”
然后,意识彻底消散。
代兵感觉到那股残念走了。
现在,这具身体,这口呼吸,这条命,都是他的了。
他在黑暗中挣扎,意识一点点下沉。
痛感还在,但越来越远。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心跳慢得像要停。
可他还不想闭眼。
不甘心。
如果重生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重演。
“我不甘……”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我还不能死……”
然后,世界黑了。
演武场依旧喧闹。
萧战甩了甩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
“废物就是废物,连扛两下都扛不住。”
他环视一圈,声音朗朗,“今日月考,诸位师弟师妹都看清楚了——在青云宗,实力为尊。你若无能,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纷纷低头,应声附和。
“萧师兄说得是!”
“弱者不配谈尊严!”
“该!一个杂役也敢怠慢萧师兄?”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考核区。
身后,代兵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上沾着血和灰,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若有若无。
几个杂役远远看着,想上前,又不敢。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萧师兄下手从来不留情。”
“唉,又一条命没了。”
风刮过演武场,卷起地上的灰,扑在代兵脸上。
没人知道,这具看似将死的躯壳里,有一缕来自异世的灵魂,正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肯放手。
也不肯认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辰时三刻,月考正式开始。
锣声响起,弟子列队入场。
演武场中央,只剩下代兵一人,倒在尘土之中,生死不知。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淡,像随时会散。
远处传来比试的喝声、掌声、欢呼声。
而他,静静躺着,呼吸微弱,意识沉入深渊。
濒死。
垂亡。
下一瞬,若有机械音响起,也不会有人听见。
因为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在黑暗中挣扎。
不肯闭眼。
不肯死去。
还有一口气。
就还有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