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嗡鸣穿透岩壁,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凌玥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听见了更多。
嗡鸣之后,是无数细碎的、如同晶体碰撞的声响,密密麻麻,从B6区深处传来。那些声音里夹杂着某种规律,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信号。
“巡天者”的信号。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刚提升的敏感度让这些声音直接灌入脑海,无法隔绝。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前方通道尽头,有一个光源。
暗红色的。
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凌玥?”高石察觉她的异常。
“前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干涩,“活的。”
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面具遮住了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能感知到晶簇?”
“晶簇……”凌玥重复这个词。
“巡天者的地面探测单位。”鸦简洁解释,“负责收集生物频率数据,评估生态状态。三年前我逃出这里时,它处于休眠状态。现在……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司徒戾靠在墙上,脸色难看。失血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还是挤出一句话:“能绕过去吗?”
“不能。”鸦指向左侧一条岔路,“那是唯一通往维护站核心区的通道。晶簇就卡在中间。”
“那就干掉它。”凌玥说。
鸦看着她,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见过巡天者的东西吗?”
凌玥摇头。
“我见过。”鸦的声音很平,“一个休眠的晶簇,只是靠近它,三名队员就在三秒内精神崩溃,变成只会尖叫的疯子。最后他们……”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那你三年前怎么逃出来的?”高石问。
“它当时在休眠。”鸦说,“而且我有这个。”
他撩起左臂的袖口。手腕内侧,有一块嵌入皮肤的金属片,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精密的纹路,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蓝光。
“频率干扰器。”鸦解释,“‘摇篮’早期的试验品,能部分隔绝巡天者的精神影响。但电池只能再撑二十分钟。”
凌玥盯着那块金属片,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摇篮’待过?”
鸦沉默两秒,点头。
“我是114号实验体的父亲。”
114号。
凌玥脑海里闪过刚才在终端看到的记录——【实验体114号……失败】。那个在培养罐里蜷缩的孩子的背影。
她喉咙发紧。
“小雅……”
鸦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你知道她?”
凌玥点头,艰难地说出真相:“我在终端看到了记录……114号。对不起。”
鸦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具朝着培养罐矩阵的方向,久久不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
“她没死。”
凌玥愣住。
“记录说失败,但她没死。”鸦转过身,朝B6区深处走去,“她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追了三年的线索,最后指向这里。晶簇激活,是因为她在附近。”
——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无数涟漪。
小雅没死?
那个在培养罐里蜷缩的孩子,那个被植入晶核原型体的实验体,还活着?
凌玥想起终端记录里那句:【接近成功,但载体无法承受长期频率共振】。
如果她还活着……
那她现在变成了什么?
“走。”凌玥咬牙,扶起司徒戾,“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过去。”
高石没说话,只是把司徒戾的手臂又往上抬了抬。
——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岩壁逐渐过渡到人工浇筑的混凝土,上面布满裂纹和霉斑。每隔几米就有废弃的照明设备,早已熄灭。只有鸦的战术手电和凌玥手中那两块微微发光的铭牌照亮前路。
司徒戾的呼吸越来越重。每走一步,他左腿的伤口就渗出一缕血,顺着裤管滴落,在地上留下断续的痕迹。
“放下我。”他突然说。
“闭嘴。”凌玥头也不回。
“丫头,你听我说——”
“我说闭嘴。”
司徒戾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咬紧的下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避难所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天真,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那光还在,但已经变了。
变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他不再说话。
——
前方,通道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五十米,穹顶高达二十米。四周的墙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管线接口和数据端口,早已锈蚀。地面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平台,平台上——
凌玥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棵树。
不是真的树。是由无数暗红色晶体构成的、枝丫交错的、高达十米的“树”。每一根枝条都纤细如发丝,末端垂着拳头大小的晶簇,像果实。那些晶簇在微微蠕动,表面流淌着液体般的光泽。
而树下,蜷缩着一个人形。
很小。
像孩子。
晶簇的枝条从她背部的脊柱位置刺入,蔓延全身,将她固定在树根处。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
真的活着。
“小雅……”鸦的声音彻底变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嗡——
那些枝条同时震颤,无数晶簇“果实”转向他,发出刺目的红光。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里炸开: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入侵者:114号实验体亲属。精神频率特征:复仇/悲痛。威胁等级:低。】**
**【处理方式:精神频率震荡——启动。】**
凌玥的脑海瞬间被无数尖锐的啸叫填满,像有无数根针在脑浆里搅拌。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七窍渗出血丝。
高石直接晕了过去。
司徒戾靠着墙壁,独眼圆睁,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倒下——他体内的晶体残留和尸鬼体质给了他一些抵抗。
鸦的手腕上,那块干扰器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死死盯着树下的小雅,面具下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小雅……”他又喊了一声。
那个蜷缩的人形,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抬起头。
一张七八岁女孩的脸。苍白,瘦削,眼睛紧闭。但从眼睑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她张开嘴。
不是说话。
是歌唱。
一首极其古老的、没有任何歌词的旋律,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摇篮曲。
嗡鸣停了。
那些晶簇枝条缓缓垂下,像在倾听。
凌玥的脑海里,小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首歌……是伊莎贝尔·陈博士的。’**
**‘摇篮计划的所有实验体,都被植入过这段旋律。作为……精神锚点。’**
**‘如果她们听见这首歌,就会……苏醒。’**
凌玥瞪大眼睛。
树下,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却准确“看”向凌玥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
用一种不属于孩子的、空洞而古老的声音:
**“零号……姐姐。”**
**“妈妈……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