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忘川,唯有魂灯幽蓝如豆,在风里明明灭灭。
我和阿尘并肩坐在木屋门口,谁都没有说话。渡川印投射出的那段影像,像一块冰石沉在心底——天帝的狠戾、金甲天神的谄媚、黑袍人的魔气,一字一句,都在提醒我们,从始至终,我们都在一场巨大的圈套里。
阿尘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天界那位天帝,早已不是千万年前那个守三界的君主。他贪权,多疑,忌惮我功高盖主,也忌惮你觉醒后的力量。”
我靠在他肩头,望着翻着细微波纹的忘川水:“他想借魔神之手除掉我们,再坐收渔利,一统三界。”
“不止。”阿尘沉声道,“那个黑袍人,魔气不纯,一半是魔,一半是仙,必定是天界身居高位者,叛入魔界多年。能和天帝私下密谈,身份绝不简单。”
我心头一紧。
天界内部,早已烂了。
我们以为的盟友,其实是最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
我们以为的平静,不过是对方故意留给我们的假象。
“那文昌帝君呢?”我轻声问,“他今日前来,语气诚恳,不像是假意。”
阿尘沉默片刻,浅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文昌心思通透,未必认同天帝的做法。他送来渡川印,或许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
“渡川印是你前世的本命法器,能照见虚妄,看破伪装。”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放在桌案上的玉印,“他故意让渡川印留下那段影像,就是在告诉我们——天界不可信。”
原来如此。
文昌帝君没有明说,却用最隐晦的方式,给了我们最关键的信息。
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夜风忽然变得刺骨。
原本温和的气流,瞬间冷得像刀。空气中,一丝极淡、极阴的魔气,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避开阿尘布下的结界,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
阿尘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他猛地将我护在身后,神枪瞬间出现在掌心,金光暴涨,照亮半个渡口:“谁?”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彼岸花海深处窜出!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线,五指成爪,指甲漆黑泛着毒光,直取我的眉心!
目标——是我!
“找死!”
阿尘眼神一厉,神枪横扫,金光如瀑,狠狠砸向黑影。
砰——!
巨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黑影被一枪扫中,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彼岸花田里,压碎一片殷红。烟尘散去,那人缓缓起身,黑袍破碎,露出一张苍白而妖异的脸。
银发垂肩,眼瞳是纯粹的漆黑,唇角勾着一抹残忍的笑。
“沧渊神君,别来无恙?”
声音阴柔,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阿尘瞳孔微缩,握着神枪的手骤然收紧:“夜烬?”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
我听过这个名字。
上古神战时期,魔神座下第一战将,夜烬。
手段狠辣,修为高深,千万年前本该死在神战之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夜烬抬手,擦去嘴角的黑血,笑得越发诡异:“想不到吧,我还活着。神君,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神位,躲在这穷酸破地方,真是让三界失望啊。”
他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漆黑的眼眸里杀意暴涨:“还有你,阿渡上仙。千万年前,你毁了魔神大人的大计,千万年后,我便先取你的魂灵,献给大人复苏!”
话音落下,他身形再次消失。
这一次,魔气比刚才浓烈十倍!
无数黑色毒刺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量,密密麻麻,朝着我射来!
“阿渡别动!”
阿尘将我往身后一推,神枪凌空一旋,金色结界瞬间铺开。
毒刺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烟四起。
可夜烬的目标,根本不是打破结界。
他身影一闪,竟直接绕到阿尘身后,手中多出一把漆黑短刃,刃上淬着魔毒,直刺阿尘后心!
“阿尘小心!”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渡川印在桌案上自动飞起,白光暴涨,一朵朵虚幻的彼岸花凭空出现,花瓣锋利如刀,瞬间拦在阿尘身后!
铛——!
短刃劈在花瓣上,火星四溅。
夜烬被震得后退数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我:“你……你竟然能自如操控渡川印?”
我没有回答,掌心一握,渡川印悬在半空,白光越来越盛。
沉睡的力量在我体内苏醒,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可守护阿尘的念头,让我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阿尘趁机回身,神枪直指夜烬,语气冷得结冰:“谁派你来的?是天帝,还是魔界残部?”
夜烬冷笑一声,却不回答,身形再次化作黑影,准备遁走。
“想走?”
阿尘眼神一厉,枪尖金光暴涨:“晚了。”
一枪破空,几乎要撕裂空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忘川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住手!”
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衣袖一挥,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瞬间挡开阿尘的神枪。
砰——!
力量相撞,冲击波四散开来。
夜烬趁机化作一道黑烟,钻入忘川水底,瞬间消失无踪。
阿尘收枪,眉头紧锁,看向来人。
我也微微一怔。
来人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风,眉眼清俊,腰间挂着一支玉笛,周身没有半分仙气,也没有半分魔气,干净得像人间隐士。
可他刚才那一击,分明能挡开上古神君的全力一枪。
他是谁?
青衫人落地,对着我和阿尘微微拱手,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复杂。
“神君,上仙,别来无恙。”
阿尘盯着他,浅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审视:“你是谁?为何救走夜烬?”
青衫人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跨越千万年的叹息:
“神君忘了我也罢,可上仙,你应该还记得。”
他看向我,目光温柔而笃定:
“千万年前,在忘川边,帮你采过灵草,替你守过渡口,被你叫做青禾的那个……妖。”
青禾?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我脑海中轰然一震。
一段极其模糊、极其遥远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忘川边,彼岸花田,一个青衫少年,蹲在我身边,帮我摘灵草,笑着对我说:“阿渡,我帮你守着渡口,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画面一闪而逝,却真实得让我心口发颤。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看着眼前的青衫人,声音微微发颤:“你……你还活着?”
千万年前神战爆发,忘川动荡,我与青禾失散,此后千万年,我以为他早已死在战乱之中。
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青禾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我一直在找你,阿渡。我找了你千万年。”
阿尘站在我身边,握着神枪的手微微放松,却依旧带着警惕:“你刚才为何救夜烬?”
青禾收回目光,神色变得凝重:“我不是救他,我是阻止你们杀他。”
“夜烬背后,牵扯着天界叛徒与魔界的全部布局。杀了他,我们永远查不出真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一句让我和阿尘浑身一震的话:
“而且,我已经查到,那个与天帝勾结的黑袍人……身份就在九天神殿,是你们谁也想不到的人。”
风骤然变大。
彼岸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落在我们肩头。
真相的面纱,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可越接近核心,越让人觉得寒意刺骨。
青禾看着我们,语气郑重:
“天帝、魔界、叛徒、魔神……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
“而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阿渡你的身上。”
我猛地抬头:“我?”
“是。”青禾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渡川印里,藏着神战最后的秘密,藏着你前世死亡的真相,也藏着……能彻底斩杀魔神的唯一方法。”
“只是现在,你还没完全觉醒。”
阿尘立刻将我护得更紧,眼神冷冽:“谁都别想利用她。”
青禾苦笑:“我绝不会伤害阿渡。我等了千万年,只是想护她周全。”
他看向我,轻声道:“阿渡,相信我。”
我望着他那双真诚温润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神色紧绷的阿尘,心头一片混乱。
一边是失而复得、陪我走过千万年孤寂的阿尘。
一边是上古失散、如今突然归来的旧识青禾。
夜烬逃走,黑袍人身份成谜,天帝虎视眈眈,魔神即将破封。
而所有的秘密,都指向我,指向我手中的渡川印。
我到底……还藏着多少被遗忘的过往?
我到底,背负着怎样的宿命?
青禾看着我迟疑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佩,递到我面前。
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那是我千万年前,亲手送给他的。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相信。”他轻声说,“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我会留在忘川附近,暗中帮你们。”
“记住,接下来的日子,任何人都不能信,包括天界,包括魔界,甚至……包括看似无害的人。”
“唯有你们彼此,是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说完,他对着我和阿尘微微躬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彼岸花海深处。
夜色重新恢复寂静。
只剩下魂灯在风里摇曳,忘川水静静流淌。
我握着那枚青玉佩,指尖冰凉,心头乱成一团麻。
阿尘轻轻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哑而不安:“阿渡,你信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但我信你。”
无论青禾是敌是友,无论前路多险,无论真相多残忍。
我只信他。
只信那个为我放弃神位,为我坠落忘川,为我两世生死不离的阿尘。
阿尘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我抱得更紧。
“好。”他哑声说,“那我们就谁都不信,只信彼此。”
“渡川印的秘密,我们一起查。”
“黑袍人的身份,我们一起找。”
“五十年之约,我们一起扛。”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黑暗。”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安定下来。
可我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夜烬一定会再来。
黑袍人一定会动手。
天帝的屠刀,已经悬在我们头顶。
而青禾的突然出现,到底是久别重逢的善意,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没有人知道。
夜色更深,雾更浓。
忘川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悄悄弥漫开来。
一场围绕着我、阿尘、渡川印与千万年前真相的暗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