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凌玥的脑海。
她跪在地上,七窍的血迹还没干透,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但这两个字比任何精神攻击都更具穿透力。
妈妈。
伊莎贝尔·陈。
那个在记录里早已死去的女人。
那个提供卵子、却被称作“素材”的女人。
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铭牌和遗物中存在的……母亲。
“她在哪?”凌玥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凌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焦点,却仿佛能穿透肉体,直视灵魂。她背后的晶簇枝条微微蠕动,像血管一样输送着某种液体般的光芒。
“小雅。”鸦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颤抖,“爸爸来了……爸爸来找你了……”
小雅的头缓慢转向他。
那张苍白的、七八岁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表情,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被深埋的东西在挣扎着浮现。
“爸……爸……”
她的嘴唇蠕动,发出的声音破碎、空洞,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
鸦的身体在颤抖。这个冷静、寡言、一枪一个敌人的杀手,此刻站在女儿面前,像个无助的老人。
“爸爸在。”他跪下来,与女儿平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来晚了……”
小雅的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然后——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落在晶簇树的根部,被那些枝条瞬间吸收。
**【检测到情感波动:114号实验体——异常苏醒程度:17%。】**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但这一次,多了一丝……犹豫?困惑?
**【指令冲突:清除入侵者 vs. 保护‘锚点’亲属。优先级判定中……】**
凌玥猛地反应过来。
晶簇还在运转。它随时可能重启攻击。
“小雅!”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那棵树,“你能控制它吗?能让它停下来吗?”
小雅的暗红色眼睛转向她。
“零号……姐姐……”她的声音依然空洞,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弱的情感,“妈妈……等你……”
“我知道!妈妈在哪?!”
小雅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指向晶簇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被枝条缠绕的、半人高的金属舱门。
“下面……”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面。
B6区旧维护站。
父亲留下的记录。
“她在下面等我”。
——
“凌玥!”高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脸色苍白,“那是什么……”
“没时间解释。”凌玥头也不回,“你帮鸦照顾小雅,我下去。”
“你疯了?!”高石挣扎着爬起来,“那棵树随时可能活过来!还有‘设施’的人——”
“所以你们更要留在这里。”凌玥打断他,“如果我下去十分钟没上来……”
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属于母亲的铭牌,塞进高石手里。
“如果我下去十分钟没上来,你们就走。别等我。”
高石愣住,看着手里的铭牌,又看着凌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疯狂。
是笃定。
比在勘探车里决定出去争取三十秒时更深沉的笃定。
“凌玥……”司徒戾靠在墙上,独眼里满是复杂,“丫头,你确定?”
凌玥看向他。
这个救了她无数次、刚刚被她从晶体同化中拉回来的男人。这个嘴硬心软、用粗粝包裹温柔的导师。
“司徒叔,”她说,“我妈在下面等我。”
司徒戾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
凌玥转身,走向那棵树。
晶簇枝条在她靠近时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个空洞的意识似乎在扫描她、评估她——
然后,枝条缓缓分开。
让出一条路。
通向那扇金属舱门。
凌玥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门把手。金属冰冷刺骨,上面布满锈蚀和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她用力一拉。
门开了。
下面是一片黑暗。
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一条锈蚀的垂直梯子,通向看不见的深处。
凌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鸦跪在晶簇树前,轻轻握着小雅的手。高石扶着司徒戾,三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点点头。
然后,她踏入了黑暗。
——
梯子很长。
长到她数到第二百七十三级时,膝盖开始发软,手臂开始发抖。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的铭牌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区域。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她不知道下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
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一个平台。
很小的平台,直径不到三米,四周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平台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个培养罐。
比上面那些小得多,只有一人高,保存得异常完好。罐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内部充盈着淡蓝色的营养液。
营养液里,悬浮着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而冰冷,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心握着一块——
铭牌。
和凌玥手中那块一模一样的铭牌。
凌玥的腿软了。
她跪在培养罐前,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地面,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
那张脸,她在父亲珍藏的唯一一张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伊莎贝尔·陈。
她的母亲。
活着?
不。
营养液。低温保存。那是某种……休眠状态?还是……
培养罐的底部,有一块显示屏,正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凌玥爬过去,手指颤抖着触碰屏幕。
一行行文字浮现:
**【冷冻休眠舱——编号:核心-00】**
**【休眠者:伊莎贝尔·陈】**
**【状态:脑部活性维持中。身体机能暂停。】**
**【休眠时间:2199年8月14日——至今(已休眠: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零两个月。
凌玥的脑子嗡地一下。
2199年。
现在是2202年。
也就是说……三年前,母亲还活着?被冻在这里?
等等。
不对。
记录说母亲在她出生前就死了。那是龙城科技的说法。那是艾琳的说法。那是所有人告诉她的“真相”。
但母亲在这里。
在下面。
“等”她。
**【检测到访问者:遗传物质匹配——确认‘零号实验体’身份。】**
**【欢迎。伊莎贝尔·陈博士为您预留了一段信息。是否播放?】**
凌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她看着罐中那个沉睡的女人,看着那张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
然后,她按下了“确认”。
屏幕闪烁。
一个声音响起。
真实的、温暖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女性声音。
“凌玥。”
“我的女儿。”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过了我走过的路,看过了我看过的真相。”
“首先,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以这种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对不起让你承受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一切。对不起让你在谎言中长大。”
“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龙城科技告诉你,我在你出生前就死了。那是谎言。我死于三年前——2199年8月14日。那一天,‘巡天者’第一次尝试直接接触我,因为我是所有实验体中,唯一能与它们建立稳定频率连接的人。”
“它们想通过我,与人类‘对话’。”
“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它们要什么。”
“它们不是来毁灭我们的。它们是来‘修正’我们的——就像园丁修剪树木,就像人类清理害虫。它们认为人类是‘生态病毒’,需要被清除,只保留‘健康样本’。”
“而‘健康样本’的标准,由它们决定。”
“我拒绝成为它们的传声筒。所以我选择了这里——这个冷冻舱,这个埋在地下的坟墓。”
“但在我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对‘巡天者’频率的天然共鸣,通过遗传,留给了你。”
“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个我。”
“是为了让你有选择的权利。”
“你可以选择逃避,躲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也可以选择面对,替我完成我没能完成的事——”
“与它们‘对话’。”
“不是作为传声筒,不是作为工具。”
“而是作为……人类。”
“我的女儿,你恨我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但无论你做什么选择,记住——”
“我一直在看着你。”
“从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妈妈’——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我通过铭牌,通过摇篮系统的每一个传感器,都在看着你。”
“你是我唯一的骄傲。”
“永远都是。”
画面消失。
屏幕陷入黑暗。
凌玥跪在培养罐前,泪流满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嗡——
整个平台剧烈震动。
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高石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恐惧和绝望:
“凌玥!!‘设施’的人炸开了入口!!他们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