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音在黑暗中回荡，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培养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凌玥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母亲的遗言还在脑海里回响——
“你是我唯一的骄傲。”
“永远都是。”
二十三年。
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听见母亲的声音。
不是冰冷的记录，不是实验数据，不是别人口中的传言。是真正的、活过的、爱过她的母亲的声音。
“凌玥！！！”
高石的吼叫再次传来，更近了，带着绝望的嘶哑。
她猛地抬头。
抹了把脸。站起来。
培养罐里，伊莎贝尔·陈依然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妈……”凌玥的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等我。”
她转身，抓住那把锈蚀的梯子，开始向上爬。
——
地面，B6区。
晶簇树在剧烈震颤。
那些暗红色的枝条疯狂舞动，末端的晶簇“果实”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发出尖锐的嗡鸣。小雅蜷缩在树下，双手抱着头，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小雅！”鸦想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检测到大规模入侵。】**
那个空洞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里炸响。
**【入侵者数量：十二人。武器装备：重型。威胁等级：高。】**
**【防御协议启动——所有非‘锚点’个体将被清除。】**
晶簇树的枝条猛然暴涨，朝通道入口的方向激射而去。
通道深处，刚冲进来的两名“设施”精锐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枝条刺穿胸膛，整个人被拖上半空，鲜血四溅。
“撤退！！！”队长的吼声从通讯器里传来，“它激活了！全员撤退！！”
但来不及了。
更多枝条从晶簇树主体分离，像无数条触手，朝通道深处席卷而去。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高石扶着司徒戾，死死贴着墙根，一动不敢动。一根粗大的枝条从他们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它……它在帮我们？”高石不敢相信。
“不。”鸦挣扎着爬起来，盯着那棵疯狂攻击的树，“它在保护小雅。小雅是它的‘锚点’。谁靠近小雅，它就杀谁。”
司徒戾靠着墙，独眼盯着那棵树，又看向树下那个蜷缩的、颤抖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还能变回来吗？”
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女儿。
看着那些刺入她脊柱的晶体枝条，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两行暗红色的泪痕。
“小雅……”他的声音沙哑，“爸爸在这……爸爸不走……”
树下的小雅，微微抬起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向他。
嘴唇蠕动，没有声音。
但鸦读懂了那个口型：
“爸……爸……走……”
她在让他走。
让他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鸦的眼眶湿了。
——
喀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回头。
通道深处，那扇通往地下平台的金属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凌玥爬了出来。
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手里握着那两块铭牌——母亲的铭牌上，此刻正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蓝色光芒。
“凌玥！”高石几乎要哭出来，“下面……”
“我知道。”凌玥打断他，看向那棵正在疯狂攻击的晶簇树，“小雅！”
树下的小女孩猛地抬头。
“零号……姐姐……”
“你能让树停下吗？”凌玥走近一步，那些疯狂舞动的枝条在她面前微微一顿，像是在辨认，“外面那些人，不是冲小雅来的。是冲我来的。让他们冲我来，别让他们伤害小雅。”
小雅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指令接收：零号实验体——特殊权限判定中……】**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判定结果：遗传标记‘伊莎贝尔·陈’——确认。精神频率‘巡天者共鸣’——确认。】**
**【零号实验体权限等级：高于114号。】**
**【防御协议调整——目标锁定：仅针对直接威胁114号个体。其余入侵者，交由零号处理。确认？】**
小雅看向凌玥。
凌玥点头。
“确认。”
晶簇树猛然收回所有枝条，缩回原本的大小。那些被拖上半空的“设施”士兵尸体砸落在地，鲜血蔓延。
通道深处，幸存的“设施”队员惊魂未定，通讯器里传来队长的命令：
“它停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等等，前面有人！”
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凌玥身上。
她站在那里，站在晶簇树前，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一道单薄的、却无法忽视的屏障。
“凌玥。”队长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束手就擒。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属于你。”
“不属于我？”凌玥的声音很平静，“那属于谁？艾琳？”
队长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吗？”凌玥向前迈出一步，“你知道‘零号实验体’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需要知道。”队长抬起枪口，“我只需要执行命令。”
“那你知道，”凌玥又迈出一步，距离那些枪口不到十米，“下面躺着谁吗？”
队长皱眉。
“伊莎贝尔·陈。”凌玥说，“活的。在冷冻舱里。等了三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以为艾琳为什么这么想抓我？”凌玥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她怕。怕我找到我妈。怕我妈说出真相。怕所有人知道——”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
“她才是那个叛徒！”
“她才是那个把‘摇篮’卖给巡天者的人！”
“她才是那个为了‘净土计划’，不惜牺牲所有人的——”
砰！
枪响了。
不是队长的枪。
是另一侧。
子弹精准击中队长手中的枪械，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把枪脱手飞出。
所有人转头。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黑色作战服。染血的绷带。沉默的眼神。
黑鸢。
他站在阴影边缘，枪口还冒着烟，看向凌玥。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沙哑，“说完该走了。‘设施’的增援五分钟内到。”
凌玥看着他，这个出卖过他们、害司徒戾失去手臂的男人。
“你为什么来？”
黑鸢沉默两秒。
“因为你爸。”
“他让我看着你。”
“活到能自己做选择的那一天。”
凌玥的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
凌振峰。
他也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