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
三百秒。
凌玥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地下有母亲的冷冻舱。身边有伤员。前方有敌人。身后有晶簇树和转化中的小雅。头顶还有正在赶来的增援。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这三百秒。
“黑鸢。”她开口,声音出奇平静,“我爸还活着吗?”
黑鸢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活着。”
凌玥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在哪?”
“不能说。”黑鸢的回答简洁而冰冷,“至少现在不能。他只让我带一句话——让你自己选。”
“选什么?”
“选怎么活。”黑鸢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晶簇树,扫过树下的小雅,扫过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司徒戾,“是继续被人推着走,还是自己走。”
凌玥的手指收紧,攥着那两块铭牌。
自己走。
她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切。被制造,被抚养,被保护,被追杀,被寻找,被卷入……每一步,都是别人在推她。
父亲。艾琳。黑鸢。甚至司徒戾。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该做什么。
只有母亲说:你可以选。
“凌玥!”高石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要来了!我们得走!”
“往哪走?”凌玥反问。
高石愣住。
是啊,往哪走?
来路被“设施”堵死了。地下只有母亲的冷冻舱,没有第二条出口。晶簇树这边——
等等。
晶簇树。
凌玥猛地转身,看向那棵暗红色的、正在微微震颤的树,看向树下蜷缩的小雅。
“小雅,”她走近一步,蹲下来与那个小女孩平视,“你能带我们走吗?”
小雅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走……?”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凌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爸爸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需要你。”
小雅的眼睛里,那一丝微弱的波动更明显了。
她看向鸦。
那个跪在不远处、满脸泪痕却不敢靠近的男人。
“爸……爸……”
鸦爬过来,颤抖着伸出手,又不敢触碰那些从她背部延伸出的晶簇枝条。
“爸爸在。”他的声音完全沙哑了,“爸爸哪儿也不去。”
小雅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检测到情感波动:114号实验体——异常苏醒程度:23%。】**
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多了一丝……迟疑?
**【防御协议优先级调整中……】**
**【检测到零号实验体指令输入——判定:高于现有协议。】**
**【指令:带领‘锚点’亲属及关联个体——撤离。】**
**【确认执行。路径规划中……】**
晶簇树猛然震颤。
那些垂落的枝条开始疯狂生长,交织、缠绕,在树根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微弱的光。
凌玥瞪大眼睛。
那是……路?
“走!”黑鸢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司徒戾,“我背他!”
司徒戾看着那张脸,那个害他失去手臂的仇人,独眼里几乎要喷出火。
“滚!”
“你他妈想死在这儿?”黑鸢毫不退让,“想死等出去再死!现在,给老子闭嘴!”
他一把将司徒戾拽起来,扛在肩上。
司徒戾挣扎了一下,但失血过多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他只能咬着牙,任由这个仇人背着自己,朝那个螺旋通道走去。
“高石!”凌玥喊,“帮鸦扶小雅!”
高石愣了一秒,然后冲向树下。
鸦已经抱起了小雅——那些晶簇枝条在他触碰的瞬间,竟然微微缩回,像是在主动避让。小雅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暗红色的光芒时隐时现。
“走!”
凌玥最后一个冲进通道。
身后,晶簇树开始崩塌。
那些巨大的枝条失去支撑,轰然砸落,堵住了来路。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整个B6区都在震颤。
通道深处,那微弱的光越来越亮。
——
地面。
废弃的工业区边缘,一座半塌的建筑物底部,地面突然裂开。
一根粗大的晶簇枝条破土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们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出口,像某种诡异的花朵在废墟中绽放。
凌玥第一个爬出来。
新鲜的、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腔。她大口喘息,跪在地上,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但那是天空。
他们出来了。
黑鸢背着司徒戾爬出来,把他放在地上。司徒戾的脸色白得吓人,左腿的伤口又在渗血,但独眼还睁着,死死盯着黑鸢。
高石爬出来,直接瘫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最后是鸦。
他抱着小雅,小心翼翼地从晶簇出口钻出来。怀里的女孩闭着眼睛,那些晶簇枝条已经全部缩回她的背部,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伤疤一样嵌在皮肤里。
她睡着了。
像个真正的孩子。
身后,那个晶簇出口开始收缩。枝条缓慢缩回地下,直到最后一丝痕迹消失,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它们……把路封了。”高石喃喃。
“不是它们。”凌玥看着那片废墟,“是小雅。”
她转向鸦怀里的小雅。
那个七八岁的女孩,此刻正安静地睡着,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她还能变回来吗?”她问。
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但我会陪着她。”
凌玥点点头。
她站起身,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残破的厂房,生锈的管道,杂草丛生的道路。远处,隐约可见城市的轮廓——那是龙城的方向。
而更远处,是废土。
无边无际的、危机四伏的、却也是自由的废土。
“五分钟到了。”黑鸢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放下司徒戾,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凌玥身上。
“增援应该已经进入B6区。他们发现我们逃了,会展开搜捕。这一带不安全。”
“你有什么建议?”凌玥问。
黑鸢沉默两秒。
“往北走。二十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的矿镇。那里有我的安全屋。可以暂时躲一阵。”
“你?”司徒戾的声音虚弱但充满敌意,“你的安全屋?老子凭什么信你?”
黑鸢看着他,没有反驳。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司徒戾单手接住——那是一块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凌振峰】**
背面是一行小字:
**【若见我死,护我女。】**
司徒戾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鸢,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这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黑鸢点头。
“三年前。在他失踪之前。”
凌玥的心脏狠狠一缩。
三年前。
父亲三年前就知道自己会失踪?
就知道自己会需要有人保护她?
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她看着那块铭牌,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若见我死,护我女。】**
短短七个字。
是一个父亲,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