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缝里漏进的光比刚才亮了些,院外水桶碰撞声越来越密。代兵仍盘坐在原地,眼皮没抬,呼吸浅得像屋角那堆干草里的老鼠喘气。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着,刚才那一丝气流早已散净,连掌心纹路都看不出异样。
“代兵!还活着就赶紧起来!”
院中传来一声粗嗓门。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杂役大步进来,手里拎着半筐烂菜叶,往门口一扔,溅起一地泥点子。他三十出头,肩膀宽厚,脸上横肉堆着,是杂役院里常帮管事跑腿的赵三。
代兵缓缓抬头,眼神浑浊,像是刚从昏睡里挣出来。他咳了两声,扶着墙要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坐回去。
“装什么死?”赵三冷笑,“昨个儿萧战把你骨头打断,今早倒能爬回来?命挺硬啊。”
旁边两个杂役也凑过来,一个瘦高个叫李四,另一个矮胖的是刘五,两人站在赵三身后,咧嘴笑。
“听说他是狗爬回来的。”李四接口,“一路吐血,蹭得墙根都是红印。”
“我……记不清了。”代兵声音哑,低着头,额前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
“啧,怂货一个。”赵三上前一步,伸手去推他肩膀,“滚出来干活!柴房不是养老的地方,废物也配占地方?”
那只手刚碰到代兵肩头,突然一顿。
代兵侧身,动作不大,却像滑鱼一样卸开了力道。赵三往前踉跄半步,还没站稳,手腕已被一只手扣住。
那手看着枯瘦,五指一收,赵三整条胳膊瞬间发麻。
“你——”
话没说完,代兵顺势一带,脚下轻轻一勾。赵三整个人腾空,腰背朝下,狠狠砸在泥地上。轰的一声,震得旁边菜筐跳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眼珠瞪大,张着嘴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磨盘。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连吸气都断断续续。
李四和刘五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代兵松开手,站直身子,不高,也不壮,但站姿稳,肩平背直,不像刚才那个病歪歪的模样。他低头看了赵三一眼,声音不高:“谁还来?”
院子里静了几息。
李四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退了半步。刘五更是直接缩脖子,往后挪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木桩。
“你……你敢动赵三哥?”李四强撑着喊了一句,可声音发虚。
代兵没理他,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回赵三身上。赵三还在地上蜷着,脸涨成猪肝色,一手按着腰,另一只手哆嗦着指向代兵:“你……你等着……我找人废了你……”
代兵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脚步平稳,穿过院子中央那口老井,走向自己住的柴房。背影不快,也没回头,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李四咬牙,想追上去说两句狠话,可腿有点软。刘五拉了他一把:“别惹,这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李四甩开他,“昨天还被萧战打得满地爬,今天就能摔赵三?”
“你没看他动手?”刘五压低声音,“一拨一带一摔,干净得很。这不是杂役该有的本事。”
“兴许是运气好。”
“运气能让人腾空翻过去?你信不信你上去也一样躺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动。
赵三终于缓过一口气,被人扶着靠在井沿上。他盯着柴房门口,眼里全是恨:“给我记住这小子……等我好了,非让他扫一个月茅房不可。”
“你先养伤吧。”刘五敷衍一句,心里却在琢磨刚才那一摔。
代兵回到柴房,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下门栓。屋里光线暗下来,只有屋顶破洞透进一点日光,照在扫帚把上。
他走到墙角,慢慢坐下,盘膝,闭眼。
体内那股气息还在,沉在丹田深处,温顺如初。他用意念轻轻碰了一下,灵气转了一圈,经脉通畅,毫无滞涩。刚才那一摔,根本没动用全力,连淬体境一重的底子都没掀开。
他把气息往下压,再压,直到皮肤恢复冰凉,呼吸重新变得绵弱。整个人又像回到了受伤状态,佝偻着背,肩膀微塌。
手指摊开,掌心朝上,静静放在膝盖上。
外面吵闹声渐渐远了,挑水的、搬柴的、扫地的,各忙各的。没人再往这边看一眼。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空碗,扑棱飞走。
代兵没睁眼。
他知道,这一摔不会让所有人闭嘴。赵三背后有人,迟早会再来找麻烦。但他不在乎。
藏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永远低头。
有人想踩他,那就踩一脚试试。
看看是谁的骨头先碎。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旧泥像,不动,不语。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他衣角。
片刻后,他睁开眼,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空了,只剩几辆空水车停在墙根。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不紧不慢,朝着院外走去。
天光正盛,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人影。
他走过井台,经过菜筐,绕过断扫帚,一步步往外走。
没人拦他。
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他走出杂役院大门,站在外巷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伙房方向,右边通向演武场。
他顿了顿,选了右边。
步伐依旧平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热。
巷子尽头有风吹来,卷起一缕尘土。
代兵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动作笨拙,像个刚病愈的少年。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路上,一寸寸向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