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土上刮过,带着焦糊的尘土气息。
凌玥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攥着那块铭牌——父亲留给黑鸢的铭牌。金属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刻痕里填满陈旧的污渍,像是被人贴身携带了很多年。
“若见我死,护我女。”
她反复读着这七个字,喉咙发紧。
父亲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知道自己要死?还是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走不走?”黑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再站十分钟,谁都走不了。”
凌玥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却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他背着司徒戾走了几百米,现在又站在风里等她,像是不知道疼。
“你的伤……”
“死不了。”黑鸢打断她,“比你那个尸鬼叔叔轻多了。”
司徒戾被放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上,靠着残壁,独眼半睁半闭。他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血止住了,但整条腿苍白得吓人。莉亚的绷带缠得再紧,也改变不了神经损伤的事实。
高石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
鸦抱着小雅,站在稍远的地方。怀里的女孩依然沉睡,脸上那丝血色似乎浓了一点。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胸口在微微起伏——活着。
“凌玥。”黑鸢又开口,语气更重,“走。”
凌玥深吸一口气,把铭牌收进贴身口袋,和母亲的那两块放在一起。
三块铭牌。
父亲,母亲,还有……父亲的托付。
她抬头看向北方。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是一片起伏的废土丘陵。远处隐约可见废弃的工业设施残骸,像巨人的骨架。二十公里外,黑鸢说的那个矿镇,就藏在那些丘陵之间。
“走。”
——
队伍开始移动。
黑鸢依然背着司徒戾。司徒戾没有再骂他,只是沉默地伏在那个宽阔的背上,独眼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石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凌玥,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鸦抱着小雅殿后。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踩在石块或硬土上。那是猎人的本能——抹去踪迹。
凌玥走在中间。
她手里握着母亲的铭牌,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从地下出来后,这块铭牌就一直微微发热,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另一端等待。
“你妈的事……”高石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吗?”
凌玥点头。
“那她能……醒过来吗?”
凌玥没回答。
她不知道。
冷冻舱、营养液、三年的休眠……那更像是某种绝望的保存,而不是真正的“活着”。母亲的声音从三年前传来,说她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在地底沉睡。
但为什么?
为了逃避巡天者?还是为了等待什么?
等待她?
凌玥握紧铭牌,加快了脚步。
——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停下休息。
黑鸢把司徒戾放在一块巨石背风处,自己靠坐在旁边,撕开染血的绷带检查伤口。子弹贯穿了肩胛,没有留在体内,但失血让他嘴唇发白。
“要包扎。”凌玥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莉亚塞给她的急救包。
黑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凌玥蹲下,撕开他破损的衣袖,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贯穿伤,前后两个血洞,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是子弹的高温烧灼过的痕迹。
“疼吗?”
黑鸢没回答。
凌玥用酒精清洗伤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像一尊雕塑。
“你在想什么?”凌玥问。
“想他们多久能追上来。”
“多久?”
“两个小时。”黑鸢终于低头看她,“如果运气好,三个。”
凌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够了。”
“不够。”黑鸢的声音很平静,“到了矿镇还要藏,要清除痕迹,要布置警戒。三个小时只是追上来,要彻底甩掉,至少需要半天。”
“那怎么办?”
黑鸢沉默两秒。
“分开走。”
凌玥抬头看他。
“我背着他,走不快。”黑鸢朝司徒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先走,我引开追兵。”
“不行。”
这句话不是凌玥说的。
是司徒戾。
他靠着巨石,独眼死死盯着黑鸢,声音虚弱但清晰:“你他妈……又想玩什么花样?”
黑鸢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
“欠你的。”
“放屁。”司徒戾想站起来,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倒。凌玥和高石连忙扶住他。
黑鸢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司徒戾,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出卖、失去手臂、差点死在地下的人,缓缓开口:
“你女儿的事……不是我做的。”
司徒戾浑身一僵。
“我接到命令,配合龙城清理‘不稳定因素’。你的档案被标红,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不是因为你女儿。”黑鸢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女儿死在龙城外围医院,是意外。流弹,误伤。那场交火,是龙城和拾荒者之间的冲突,和我无关。”
司徒戾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盯着黑鸢,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
但黑鸢只是看着他,没有闪避,没有心虚。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黑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肩膀,“我只是让你知道。”
他转身,朝北方走去。
“走吧。时间不多。”
——
队伍再次上路。
司徒戾趴在黑鸢背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凌玥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的侧脸。那张尸鬼特有的、粗糙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看不懂的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空洞。
像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司徒叔……”
“别说话。”他的声音沙哑,“让老子……想想。”
凌玥闭嘴了。
她只是跟着走,听着风声,听着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
又走了一个小时。
前方出现一片废弃的矿区。巨大的挖掘机械锈蚀在原地,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运矿的铁轨从深处延伸出来,消失在丘陵之间。
“到了。”黑鸢停下脚步,把司徒戾放下来,“矿镇在前面那片丘陵后面。我安全屋在矿区最深处,废弃的三号矿井下面。”
“矿井下面?”高石瞪大眼睛。
“地下三十米。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发电设备。够我们躲一阵。”
黑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按下上面的按钮。盒子上一个小灯开始闪烁,发出微弱的红光。
“信号发射器。安全屋有人接收到了,会打开入口。”
“谁在安全屋?”凌玥问。
黑鸢沉默了两秒。
“你父亲的人。”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的人?
父亲……在这里也留下了人?
“走吧。”黑鸢收起金属盒,重新背起司徒戾,“天黑前要进去。”
众人朝丘陵深处走去。
身后,废弃矿区的轮廓渐渐被阴影吞没。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个细小的黑影正在快速移动——
那是“设施”的追踪者。
还有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