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立春一过,天气开始回暖,凛冽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相较于北陆高原,中原地域的河间府,春意更为浓郁。
白日里,暖阳倾洒,积雪缓缓消融,地面变得一片泥泞。然而夜幕降临后,气温骤然回落,地面又冻出了坚硬的冰凌。所幸细柳庄前的树林中,树枝上已悄然冒出些细小的嫩芽,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春天的正式到来。
这天夜里,夜空澄澈,繁星满天,偶有几颗流星划过。
天机先生白九奇站在空旷之地,仰头凝望星空,久久伫立不动。
细柳庄主吕公操和辩机大师站在远处,静静地等候。
片刻之后,白九奇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过来说道:“天象十分诡谲,我们回去细说。”
回到房中,白九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声说了起来。
“今日观星,岁星、荧惑、太白皆有移位,五星聚于壁宿之势显现,已有天下变革、圣王兴于北方之兆,这正符合祖师的预言。然而北极帝星极其昏弱,绝非出现圣明雄主之象,反倒是新主病弱,甚至已经亡故的迹象,这实在矛盾得很,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原来的圣君已逝,又有新的替代者兴起?”辩机大师蹙眉问道。
白九奇摇了摇头,“却也并非如此,从这星象来看,与其说有新的替代者,倒更像是原来的圣君死而复生,但世间哪有如此荒谬之事?不管怎样,我观紫微垣盘混乱,多有客星侵入,看来天下战乱的局面还要持续数年,甚至会更加激烈,倒是确定无疑咯。”
他叹了口气,“此外,今年的荧惑星过于明亮,又有月入氐宿的天象,很可能再发旱灾。果真如此,天下百姓又将陷入苦难之中。”
三人沉默了片刻,吕公操说道:“说到北方之地,自显州之变到大宁血战,关宁军元气大伤,晋北刘狄大败之后王位岌岌可危,而辽东新主毛仁龙蜷缩在显州,毫无进取之举。三家皆萎靡不振,实在看不出谁能一统北陆,成就王霸之势,更别说成为天下雄主了。”
“刘狄、毛仁龙之辈,绝无可能成为新的天下共主。”白九奇颇为肯定。
“羿天纲死后,到现在也没有新宁国公继位。羿家下一代中,羿轩战死显州,羿铎在我们这儿养病,成天浑浑噩噩,痴呆了一般。没有新公继位,说明选不出人才,只怕羿氏很快就要衰败了,实在可惜。”吕公操心中满是惋惜。
辩机大师接过话茬,“鹊山会在北方的势力近来蛰伏不动,一定又在策划什么阴谋,很可能和龙脉转移有关。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当尽快发出示警,以集中我隐梅宗门下各宗的力量对抗魔尊。”
“费师兄要带横山书院弟子来细柳庄,正好和他商讨此事。”吕公操补了一句。
他又笑着对白九奇说:“灵溪也快到了吧?我家那丫头可等不及了,要是赶得上,让他们几个一起去听书院讲学,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白九奇也笑了,“她们一行已过了宿州,算下路程,不出七日就能到了,这丫头比以前更调皮了,到了府上,老兄可别嫌她聒噪咯。”
三人朗声大笑,反倒把几只熟睡的昏鸦惊醒了。
02
羿铎的伤情又好了许多,除了右腿刀伤,其他各处皆已愈合。
鲁顺看着羿铎的气色越来越好,高兴之余,又挂念起爹娘来。算一算从离开望河县算起,将将也快三个月了。按当时所说,已到了自己要回去的时候,于是他来找辩机大师和吕庄主,想辞行回家,然而言语之间,又支支吾吾的,似有什么话儿憋在口中。一问之下,原来是起了把爹娘接来细柳庄的念头,想以后就长期照顾娃娃公子,自己力气又大,还能干别的农活,也不算白吃。
吕庄主听他这么说,哈哈一笑,“行,我细柳庄也不缺你家几口人的饭食,你便去把父母接来吧。至于以后,是跟着羿家公子,还是留在我庄里,待他痊愈了再说。”
鲁顺见庄主应承了,高兴不已,把羿铎的起居安顿好,就急匆匆地辞行回去了。
此时的羿铎已能自己行走,也不像之前那样终日自言自语。
身边少了鲁顺,他在庄里找到一棵大树,每日一早就去树下,站在那儿看着树干发呆。细柳庄里面积很大,人却不多,倒也适合此时的心境。
这一日天空晴朗,树上飞来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羿铎抬着头看那群鸟儿筑巢,然而不知庄中有什么喜事,比往日喧嚣了许多,吵得鸟儿都飞走了。他不愿听那些聒噪之声,便独自回屋去了。
羿铎脑疾已经恢复大半,看着和常人无异,只是仍旧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能回忆过去。也不知什么缘故,只要他尝试着去回忆,头脑中就翻江倒海般地剧痛不止,仿佛脑壳里藏了只怪兽在看守着记忆,只要稍一靠近,那怪兽就要反噬过来。羿铎天性内敛,如今又意识到自己心脑之中有了恶疾,气机烦滞之下,心中更加抑郁。
次日,他挂记昨天那群鸟儿是否又回来了,早早便去树下查看。果然,一会儿工夫后,又有鸟儿回来,叼着枯枝到树杈上继续筑窝。羿铎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之中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突然之间,他感到身后一凉,似乎有件兵器正向着后颈悄悄伸了过来,一惊之下,他弯腰疾避,手臂猛地向后推出,“啊!”的一声尖叫响起,羿铎回头一看,一个人影已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待那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羿铎才看清楚,原来是个身材小巧的少年,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这少年穿了件宽大的青色直裰,空荡荡地,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他的脸蛋上沾了些污泥,一双大眼睛却被衬托得清澈灵动。
他手中握着一根一尺多长细细的树枝,枝头挂着几个毛茸茸的花蕾正抖动不停,看来这就是从背后袭来的那件兵器。
少年爬了起来,望着羿铎,凌空挥舞几下树枝,连珠炮般从口中蹦出一段话语。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倒是清脆悦耳,可羿铎却听得一头雾水,愕然间不知所以,因为这是一种他从未曾听过的古怪方言,听到耳中,几乎和刚才鸟儿的叫声无异,但他猜测是在骂人的。
顽童般的少年也发觉有异,停下伶俐的骂声,瞅了瞅羿铎,换成官话说:“你要发癫吗,这么大力气!”又嘻嘻一笑,变了脸色,“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是鸟儿要生宝宝吗?”
看到羿铎痴呆呆地没有反应,他又笑道:“和你说笑的,侬还真个是呆头咯,和他们说的一样。”
羿铎“我…… 我……”了半天,一句完整的句子也挤不出来,不知如何应答。
少年黑亮的眼珠咕噜一转,又嘿嘿一笑,凑过头来,“听说庄子里来了个憨头木屑的少将军,还不能招惹,是不是就是你呀?你叫什么?”
“我……我……不是将军,我好像是姓李的……”
这一问让羿铎无从回答,他不自主地回忆过去,脑中又是一痛。
远处似有呼叫声传来,少年扑打一下衣衫上的泥土,“我得走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儿,别和他人说见过我哈。”说完之后,一溜烟地向后院跑去了。
突来的一幕让羿铎呆愣了半天,直到那少年跑没影了,再抬头看树上的鸟儿,却已被这番嘈乱惊得四散而去,他心中懊恼,悻悻而归。
03
次日早晨,羿铎出去活动一番筋骨,心有所思,有意无意之间又回到那棵树前。果然,少年已经等在了树下,他今日换了衣裳,一看之下,原来是个书童。
“憨头,你怎么才来。”
少年迎面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咯咯的笑声。
羿铎讪讪之间,应付了几句。少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给你尝尝,这是江南陶然居的点心,很好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打开小包,拿出一块方糕放在羿铎手上,然后又拿起一块放入自己口中,甜甜地吃了起来。
方糕做得十分精美,中间还有翠绿色的雕花,羿铎虽是国公之子,然而北陆民风粗犷,少有这般精美的点心,何况他自小长在军营之中,日常吃的都是些大饼肉块,何曾有江南来的精致糕点。一口咬下去,香甜之余,一股清香味道直冲舌尖。
“好吃不?”少年盯着羿铎,期待着他的反应。
“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甜的糕点。”
“陶然居用的是南岭的蔗糖,清甜不腻,做糕师傅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这点心一路带来可不容易了,这包是我偷拿出来的,算你运气,赶上了口福。”
“偷拿出来的?那可不好,你自己吃吧。”听他这么一说,羿铎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方糕,便要还给他。
“唉唉唉,你都咬去一半了,还怎能退还?吃下了这半块糕,就算上我的贼船了。”
少年阻住羿铎的手臂,嗔怒之色一现,又嘿嘿笑着说:“吃了我的糕可是要代价的,你吃到肚里去了没?吃了没?吃了就得付我代价。”
恼怒之下,羿铎问了句:“你要收多少银钱?”
“我不要银钱,待我想定了,再同侬讲好了。”少年书童狡黠地一笑,又加了句:“还真的是个憨头。”
后面数日,少年书童时不时地就会来玩,羿铎又被他戏耍了几次,甚是懊恼。然而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心境也好了许多。
这一天,少年书童再度前来,身后却跟着两张陌生面孔。走在中间的是一位身姿婀娜的少女,看着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翠绿色的窄袖长衫,上身罩着件杏色短褂。她面上带着微微笑意,一双杏眼好似秋水一般,十分秀美。在她身旁,还有一位剑眉星目的青年公子,头戴葛巾,身着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风采照人。
少年书童看着羿铎,带着几分尴尬,
“他们可不是我叫来的。”
又转过身去说:“这位老大人就是那个憨头。”
翠衫少女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然后向着羿铎,双手放在腹前,双膝微曲,轻盈地道了声“少将军万福”,身旁的青年公子也拱手行礼。
羿铎躬身还礼,抬头看到那少女的一双妙目中眼波流动,正望着自己,顿时觉得两颊发烫,又想去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少将军,可“我……我……”了几下,还是挤不出什么话儿来,一急之下又颇为自己尴尬。
“喂喂喂!你脸怎么红了!”
书童又吵了起来,羿铎被他一说,更是满脸尴尬,说不出话来。
“又胡乱说话!”翠衫少女举手要打过去。
那书童倒是伶俐,早钻到了一边。
“这几日阿灵没少滋扰少将军休养,我们来赔个不是的。”
翠衫少女掩住脸上的羞涩,向羿铎柔声说道。
羿铎这才知道少年叫作“阿灵”,他摆摆手说:“不妨事,他挺好的。”
少年阿灵听了,扮个鬼脸,向着羿铎吐了下舌头。
“少将军的伤情恢复得可好?”翠衫少女又轻声问道,
“我……伤情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
翠衫少女又行个万福扎礼,便拉起阿灵的手要离去,却又回头来说道:“少将军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到后边院子来,我们兄妹几人平素都在那里。”
羿铎行礼致谢,望着三人缓缓离去,忽然之间,他感到翠衫少女的背影十分熟悉,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转身正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那位气宇轩昂的公子说话声,“这个人真是宁国公府的少国公吗?听闻羿氏一族雄杰英武,怎么如此让人失望?这般怯懦呆傻的样子,不会认错人了吧?”
羿铎心中一阵酸楚,脑中又开始剧痛。
03
显州城里,还残留着许多积雪。
北陆的寒冬总要更倔强一些,迟迟不愿退场,非要给人间多留些寒意。
庆隆春是城里最奢华的酒楼,张绣独坐在楼上一处包间中,面对满桌精美菜肴,却没有一丝胃口。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过的烈酒烫得喉咙生疼,醉意也愈发浓烈。桌上的暖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张绣木然地伸出筷子,夹起一片烫熟的鹿胸肉放入口中,或许是烈酒麻痹了舌尖,竟没尝出一丝香味。
不过数月之间,张绣的面庞上多了许多杂乱的胡茬,颓废之余,却给他添加了几分与年龄不相仿的沧桑。
烈酒配着鹿肉,一股燥热涌上心头,他起身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屋来。
街上积雪未消,行人匆匆而过,屋檐下,大红色的幌子在风中来回摇晃,鲜艳的红色刺痛了他的双眼,引得胃里一阵翻腾,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熊熊烈焰中血肉模糊的尸体。
哇的一声,他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逃回显州之后,公西豹奖赏给他一个箱子。打开的那一刻,饶是并不贪恋银钱的张绣也惊住了,那箱子里摆放着一摞摞的金砖。
对于公西豹来说,张绣不但完美地完成了炸城的任务,并且用杀妻丧父的经历再次证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至于大宁血战的结局,失败的黑锅完全要由刘狄的狂妄和愚蠢来承担。这样的说辞,实际上也巧妙地减轻了公西豹的责任,所以他要重重奖赏张绣。至于金子,对于鹊山会和公西豹来说,他们不但手里多得是,也很乐于慷慨地分享给有用的人,因为金子只不过是金子,相对于他们想要的,远没有那么珍贵。
于是,转眼之间,张绣便成了巨富,他现在可以轻松地买下小小的显州城里所有的酒楼食肆,也许张家几代人所积攒下来的钱财,也不及他现有财富的十分之一。
然而张绣要的,并不是金钱。
他已将亲人的血肉献祭于心中的野望,从此以后,自己剩下的,只有对功名权力的贪婪,并以此为生,为此而死,再无顾忌。
但在一个月前,公西豹却忽然秘密地离开了,并且没有告诉他去向。这让张绣又有了一丝不安全感,害怕被再次抛弃。他本没有什么朋友,在显州更是如此,张绣觉得自己像是断了根的浮萍,漂浮在这座冷漠的城中,随波逐流,又随遇而安,焦虑之下更觉孤独。
呕吐完了,张绣粗暴地叫门外伺候的伙计进来打扫。完事之后,门还没关上,有一个人影走进包间来,他醉眼蒙眬地望过去,心中暗暗一紧,头脑立时清醒了许多。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食菜品,脸上现出些笑意,
“庆隆春的四宝锅是辽东名菜,只有这个时节才能吃到,张绣兄弟好口福。”
“刚到酒酣耳热的妙处,老兄就大驾光临,及时得很。”张绣带着醉意答道。
“张兄弟现在春风得意,一人在此独酌,岂不无趣。”
“春风得意?”张绣笑得苦涩,“老兄是在嘲弄我吗?在下现在是闲云野鹤、孤家寡人,何谈‘春风得意’四字?”
中年人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缓缓说道:“公西先生对你赞赏有加,或许会将阁下收入门下,学习那御鬼神、经天地的本领,未来成一代宗师,你不心动?”
张绣摇了摇头:“在下志不在此,一鹤兄不是不知。”
“那钱财呢?听闻你老弟现在是显州城里一等一的有钱人了。”中年人又轻描淡写地问。
张绣从怀中摸出两块金条推了过去:“老兄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他双手一拱,“一鹤大人精心安排,把在下安全接到显州,如此大恩,小弟不敢忘怀。我如今上进无门,后路断绝,还请老兄多多指引。”
中年人把玩着金条,“张兄弟果敢决绝,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我毛一鹤不会看错人!”
他望了张绣一眼,见他眼神中已清醒了许多,就又说道:“张兄弟若不嫌弃,以后咱们二人就做个挚友,我来找机会,把你引荐给义父。义父新得辽东,四处都要用人,对你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张绣此时酒已经醒了,一听此言,起身恭敬一鞠,“能为毛大人效力,正是我所求,就仰仗兄台了。”
两人举杯相对,尽饮而终。
酒宴结束,张绣出了酒楼,冷风吹得他心中一凛,毛一鹤是毛仁龙最为信任的人之一,执掌帅府亲军,眼下又负责显州内外治安,更是炙手可热。此人平日里阴狠毒辣,却不知为何突然向自己示好?
回想刚才的一番对话,张绣忽然感觉到,这位毛一鹤大人的眼光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感,让他心生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