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含春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4943字 发布时间:2026-03-07

01
立春一过,天气开始回暖,凛冽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相较于北陆高原,中原地域的河间府,春意更为浓郁。

白日里,暖阳倾洒,积雪缓缓消融,地面变得一片泥泞。然而夜幕降临后,气温回落,地面又冻出了坚硬的冰凌。所幸细柳庄前的树林中,树枝上已悄然冒出些细小的嫩芽,迫不及待地等候着春天的正式到来。

这天夜里,夜空澄澈,繁星满天。

天机先生白九奇站在空旷之地,仰头凝望星空。

片刻之后,他才长叹一声。

回了书房,白九奇与细柳庄主吕公操及辩机大师二人缓声说起。

“今日观星,岁星、荧惑、太白皆有移位,五星聚于壁宿之势显现,已有天下变革、圣王兴于北方之兆,这正符合祖师的预言。然而北极帝星极其昏弱,绝非出现圣明雄主之象,反倒是新主病弱,甚至已经亡故的迹象,这实在矛盾得很,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原来的圣君已逝,又有新的替代者兴起?”辩机大师问道。

白九奇摇了摇头,“却也并非如此,从这星象来看,与其说有新的替代者,倒更像是旧君死而复生,但世间哪有如此荒谬之事?不管怎样,我观紫微垣盘混乱,多有客星侵入,看来天下战乱的局面还要持续数年,甚至会更加激烈,倒是确定无疑咯。”

他叹了口气,“此外,今年的荧惑星过于明亮,又有月入氐宿的天象,很可能再发旱灾。果真如此,天下百姓又将陷入苦难之中。”

三人沉默片刻,吕公操说道:“说到北方之地,自显州之变到大宁血战,关宁军元气大伤,晋州刘狄大败之后王位岌岌可危,而辽东新主毛仁龙蜷缩在显州,毫无进取之举。三家皆萎靡不振,实在看不出谁能一统北陆,成王霸气象,更别说成为天下雄主了。”

“刘狄、毛仁龙之辈,绝无可能成为新的天下共主。”白九奇颇为肯定。

“羿天纲死后,到现在也没有新宁国公继位。羿家下一代中,羿轩战死显州,羿铎在我们这儿养病,成天浑浑噩噩,痴呆了一般。没有新公继位,说明选不出人才,只怕羿氏很快就要衰败了……”吕公操叹着气说。

辩机大师接过话茬,“鹊山会在北方的势力近来蛰伏不动,一定又在策划什么阴谋,很可能和龙脉转移有关。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当尽快发出示警,以集中我隐梅宗门下各宗的力量对抗魔尊。”

“费师兄要来细柳庄,正好和他商讨此事。”吕公操补了一句。

他又笑着对白九奇说:“灵溪也快到了吧?我家那丫头可等不及了。”

白九奇也笑了,“她们一行已过了宿州,不出七日就能到,这丫头比以前更调皮了,老兄可别嫌她聒噪咯。”

三人朗声大笑,反倒把几只熟睡的昏鸦惊醒了。

02

羿铎的伤情又好了许多,除了右腿刀伤,其他各处皆已愈合。

鲁顺高兴之余,挂念起爹娘来。算一算从离开望河县算起,将将也快三个月了。按当时所说,已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于是他来找辩机大师和吕庄主,然而言语之间,又支支吾吾的,一问之下,原来是起了把爹娘也接来细柳庄的念头,想以后长期照顾娃娃公子,自己力气大,能干农活,也不白吃。

吕庄主听他这么说,哈哈一笑,“行,细柳庄不缺几口人的饭食,你便去把父母接来吧。至于以后,是跟着羿家公子,还是留在庄里,待他痊愈了再说。”

鲁顺谢了,把羿铎的起居安顿好,就急匆匆地辞行去望河县了。

此时的羿铎已能行走,也不像之前那样终日自言自语。

身边少了鲁顺,他在庄里找到一棵大树,每日一早就去树下,站在那儿看着树冠发呆。细柳山庄面积很大,人却不多,倒也适合此时的心境。

这一日,天空晴朗,树上飞来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羿铎抬着头看那群鸟儿筑巢,然而不知庄中有什么喜事,比往日喧嚣了许多,吵得鸟儿不敢停留,扑啦啦地都飞走了。他不愿听那些聒噪之声,独自回屋去了。

这时他的脑疾已经恢复大半,看着和常人无异,只是仍旧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能回忆过去。不知什么缘故,只要他尝试着去回忆,头脑中就翻江倒海般地剧痛不止,仿佛脑壳里藏了只怪兽,在看守着记忆,稍一靠近,那怪兽就要反噬过来。羿铎意识到自己脑中有了恶疾,气机烦滞之下,心中更加抑郁。

次日,他挂记昨天的那群鸟儿,早早去树下查看。果然,一会儿工夫后,又有鸟儿回来,叼着枯枝到树杈上继续筑窝。羿铎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之中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突然之间,他感到脖颈后一凉,似乎有件凶险的兵器正悄悄伸了过来,一惊之下,他弯腰疾避,手臂猛地向后推出。“啊!”,一声尖叫响起,羿铎回头一看,背后的影已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待那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才看得清楚,原来是个身材小巧的少年,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这少年穿了件宽大的青色直裰,空荡荡地,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他的脸蛋上沾了污泥,一双大眼睛反被衬托得清澈灵动。

少年手里握着一条两尺来长的树枝,枝头挂着几个毛茸茸的叶蕾,抖动不停,看来这就是从背后袭来的那件兵器。

少年爬起来,大眼睛望着羿铎,凌空挥舞几下,连珠炮般从口中蹦出一段话语。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倒是清脆悦耳,可羿铎却听得一头雾水,愕然间不知所以,因为这是一种他从未曾听过的古怪方言,进到耳中,几乎和刚才鸟儿的叫声无异,但他猜测是在骂人的。

顽童般的少年也发觉有异,停下骂声,瞅了瞅羿铎,换成官话说:“要发癫吗,这么大力气!”又嘻嘻一笑,变了脸色,“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是鸟儿要生宝宝吗?”

看羿铎痴呆呆地没有反应,他又笑道:“侬还真个是憨头木屑咯,和他们说的一样。”

羿铎“我……我……”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少年的眼珠咕噜一转,凑过头来,“听说庄子里来了个少将军,还不能招惹,是不是就是你呀?你叫什么?”

“我……我……不是将军,我好像是姓李的……”

远处有呼叫声传来,少年扑打一下衣衫上的泥土,说:“我得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别和他人说见过我哈。”说完之后,一溜烟地向后院跑去了。

突来的一幕让羿铎呆愣了半天,直到那少年跑没影了,再抬头看树上的鸟儿,却已被惊得四散而去了。

次日早晨,羿铎出来活动筋骨,心有所思,有意无意之间又回到那棵树前。果然,少年已经等在了树下,他今日换了衣裳,一看之下,原来是个书童。

“憨头,你怎么才来。”

少年迎面跑过来,带着清亮的笑声。

羿铎讪讪,口里应付了两句。少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给你尝尝,这是陶然居的点心,很好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打开,拣出一块方糕放在羿铎手上,然后又拿起一块放入自己口中,甜甜地吃了起来。

羿铎自小长在军营,日常吃的都是些大饼肉块,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糕点,中间居然还有翠绿色的雕花。一口咬下,香甜之余,清香味道直冲舌尖。

“好吃不?”少年盯着羿铎,期待着他的反应。

“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甜的糕。”

“陶然居用的是南岭的蔗糖,清甜不腻,做糕师傅都是几十年老手艺。这包是我偷拿出来的,算你运气,赶上了口福。”

“偷拿出来的?那可不好,你自己吃吧。”听他这么一说,羿铎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方糕,便要还给他。

“唉唉唉,都咬去一半了,怎能退还?”

少年阻住羿铎的手臂,嗔怒之色一现,说:“吃了这糕,就算上我的贼船了。吃了可是要代价的,你吃到肚里去了没?吃了没?吃了就得付我代价。”

恼怒之下,羿铎问了句:“你要收多少钱?”

“我不要银钱,待我想定了,再同侬讲好了。”少年书童狡黠地一笑,又加了句:“还真的是个憨头呢。”

后面数日,少年书童时不时地就来玩,羿铎又被他戏耍了几次,甚是懊恼。然而不知不觉之间,心境也好了许多。

这一天,少年书童再度前来,身后却跟着两张陌生面孔。走在中间的是一位少女,身姿婀娜,穿着翠绿色的窄袖长衫,看着十七八岁模样,一双杏眼好似秋水一般。在她身旁,还有一位剑眉秀目的青年公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风采照人。

少年书童看着羿铎,带着几分尴尬,

“他们可不是我叫来的。”

又转过身去说:“这位老大人就是那个憨头。”

翠衫少女在他头上轻打一下,然后向着羿铎轻轻一福,轻盈地道了声“少将军万福”,身旁的青年公子也拱手行礼。

羿铎还礼,看到少女的一双妙目中眼波流动,正望着自己,顿时觉得两颊发烫,又想去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少将军,可“我……我……”了几下,挤不出什么话儿来。

“喂喂喂!你脸怎么红了!”

书童起声大吵,羿铎被他一说,更是满脸尴尬,说不出话来。

“又胡乱说话!”翠衫少女举手要打过去。书童倒是伶俐,早钻到了一边。

“这几日阿灵没少滋扰少将军休养,我们来赔个不是的。”翠衫少女掩住脸上的羞涩,柔声说道。

羿铎这才知道少年恶徒叫作“阿灵”,他摆摆手说:“不妨事,他挺好的。”

少年阿灵扮个鬼脸,向羿铎吐了下舌头。

“少将军的伤情恢复得可好?”翠衫少女又问道,

“我……伤情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

翠衫少女又行个万福,拉起阿灵的手要离去,却又回头说道:“少将军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到后边院子来,我们兄妹几人平素都在那里。”

羿铎行礼致谢,望着三人缓缓离去。忽然之间,他感到翠衫少女的背影十分熟悉,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要离开,那位气宇轩昂的公子的话语声从身后传来,“这个人真是宁国公府的少国公吗?听闻羿氏一族雄杰英武,怎么如此让人失望?这般怯懦呆傻的样子,不会认错人了吧?”

羿铎心中一阵酸楚,脑中又开始剧痛。

03
北陆的寒冬总要倔强一些,虽时节已到,却迟迟不愿退场,非要给人间多留些寒苦之意。

庆隆春是显州城里最奢华的酒楼,张绣独坐在楼上包间中,面对满桌精美菜肴,没有一丝胃口。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下,热酒烫得喉咙生疼,醉意也愈发浓烈。桌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气,张绣夹起一片鹿胸肉放入口中,或许是烈酒麻痹了舌尖,竟没尝出一丝香味。

不过数月,张绣的眼角竟有了皱纹,面颊上多了许多胡茬。

烈酒配了鹿肉,一股燥热涌上面颊,他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屋来。

街上余雪未融,行人匆匆而过,屋檐下,大红色的幌子来回摇晃。鲜艳的红色刺痛了他的双眼,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熊熊烈焰中血肉模糊的尸体。

“哇—”,他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逃回显州之后,公西豹奖赏给他一个箱子。打开的那一刻,饶是并不贪恋银钱的张绣也惊住了,那箱子里摆放着一摞摞的金砖。

对于公西豹来说,张绣不但完美地完成了炸城的任务,并且用杀妻丧父的经历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至于大宁血战的结局,失败的黑锅完全要由刘狄的狂妄和愚蠢来承担。这样的说辞,也巧妙地减轻了公西豹的责任,所以他要重重奖赏张绣。至于金子,对于鹊山会和公西豹来说,他们不但手里多得是,也很乐于慷慨地分享,因为金子只不过是金子,相对于他们想要的,远没有那么珍贵。

然而张绣要的,同样不是金钱。

一个月前,公西豹忽然秘密地离开了,张绣又有了不安。他本没有什么朋友,又失去了父亲妻子,张绣觉得自己成了一片断了根的浮萍,漂浮在这座有些陌生的城中,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呕吐完了,张绣粗暴地喊了一声,叫门外伺候的伙计进来打扫。完事之后,门还没关,有一人走了进来。

“庆隆春的四宝锅是辽东名菜,只有这个时节才能吃到,张绣兄弟好口福。”进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寻常人的袍子,嘴角挑着一点笑意。

“刚到酒酣耳热的妙处,一鹤兄就大驾光临,及时得很。”张绣望去一眼,带着醉意答道,却悄悄用手在腿上掐了一把。

“张兄弟现在春风得意,一人在此独酌,岂不无趣。”

“春风得意?”张绣笑得苦涩,“在下现在是闲云野鹤、孤家寡人,何谈‘春风得意’四字?”

中年人径自坐下,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缓缓说道:“公西先生对你赞赏有加,或许会将阁下收入门下,学习御鬼神、经天地的本领,未来成一代宗师,岂不是春风得意,又哪来的‘闲云野鹤、孤家寡人’?”

张绣摇了摇头:“在下志不在此,一鹤兄不是不知。”

“那钱财呢?听闻你老弟现在是显州城里一等一的有钱人了。”中年人说得轻描淡写。

张绣从怀中摸出两块金条推了过去:“老兄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他双手一拱,“一鹤大人精心安排,把在下安全接到显州,如此大恩,小弟不敢忘怀。”

中年人把玩着金条,“张兄弟果敢决绝,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我毛一鹤不会看错人!”

他望了张绣一眼,见他眼神中已清醒了许多,就又说道:“张兄弟若不嫌弃,以后咱们二人就做个挚友。我来找机会,把你引荐给义父。义父新得辽东,四处都要用人。”

张绣一听,起身恭敬一鞠,“能为毛大人效力,正是我所求,就仰仗兄台了。”

两人举杯相对,尽饮而终。

酒席结束,张绣出了酒楼,冷风吹得他心中一凛。毛一鹤是毛仁龙最为信任的人,执掌帅府亲军内卫,卫戍显州内外治安。此人平日里阴狠毒辣,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向自己示好?

回味着刚才的一番对话,张绣突然心头一动,这位毛一鹤大人的眼光中,似乎隐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谲感,让他心生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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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世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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