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推开柴房门，背靠着墙角坐下。屋外日头渐高，破窗漏下的光斑斜斜打在地面，照出一道细长的灰线。他没动，呼吸放得极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体内那股因《裂石拳》圆满而活跃的灵气还在经脉里游走，像春水刚解冻，隐隐有往外涌的趋势。他闭眼，用意念一点点把气流往下压，沉向丹田深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颤，是控制力道时的惯性反应。
他不能出错。一个刚从萧战手下捡回命的杂役，要是突然气息平稳、眼神清亮，早晚被人盯上。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代兵没睁眼，肩背却下意识塌了半分，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咳，像是病未痊愈的人强撑着清醒。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代兵？”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年岁熬出来的沉。
代兵缓缓抬头，“钟叔？”
门推开一条缝，老钟探进半个身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管事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脸上皱纹深，眼袋浮肿，一看就是常年起早贪黑的人。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经过，才推门进来，顺手带上门，没落栓。
“你这门也不关严实。”他低声说，语气不重，却透着关切。
代兵低头，“刚回来，还没顾上。”
老钟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塞进代兵手里。布包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趁热吃，别让别人看见。”
代兵低头看，布包不大，但分量实在。他解开一角，一块干粮露出来，外皮焦黄，是伙房早上新蒸的。旁边还有两枚糙米团，用油纸裹着，显然是特意多拿的。最底下压着一小包药——止血散和半截膏药，都是私藏的东西。
他抬头，“钟叔，这……”
“少说话。”老钟摆手，“我知道你没惹事，可昨儿那一摔，谁看了都当真。你脸色差，我怕你内伤没好利索，又不肯去医堂，只能自己想法子。”
代兵没动，也没道谢，只是盯着那块干粮。他知道老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一包干粮三顿饭，省一口都不容易。这药更是稀罕物，杂役院没人配发，得拿工分换，或者求人通融。
老钟看着他，“你不收，就是嫌脏？”
代兵摇头，“不是。”
“那就拿着。”老钟声音低了些，“你爹娘在时，待我不薄。你如今落难，我伸手拉一把，问心无愧。旁人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
代兵手指收紧，布包边缘被捏出一道褶。
老钟又看了眼门外，“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巡值的该来查岗了。”他转身去开门，手搭上门栓又停下，“往后有事，去西边值班屋找我。别硬扛。”
门开了一条缝，风卷进来，吹动墙角的扫帚。老钟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代兵坐着没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屋顶破洞处漏下的风声，轻轻刮过梁木。他低头，重新打开布包，一块一块看。干粮没动过牙印，米团油纸折得整整齐齐，药包封口严密，显然老钟亲手包过。
他把药放在一边，掰下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面皮粗糙，有些硌牙，但很香。他慢慢嚼，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发紧。
然后他把布包合上，抱在怀里，盘膝坐好。闭眼，调息。这一次不是为了压制灵气，而是让自己冷静。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不止有仇要报，还有恩要还。
老钟不知道的是，代兵已经能一拳碎石。但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废物杂役，会记住今天这一包干粮，记得这份在冷风里递过来的暖意。
代兵睁开眼，把布包小心塞进床底的草垫下，压在最里面。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阳光正盛，几个杂役在井边打水，笑声断续传来。劈柴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他迈出门槛，顺手扶了扶门框，动作依旧迟缓，像体力未复的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下，是刚才握拳时留下的习惯。
他沿着小路往伙房方向走。天已近正午，伙房该发今日的干粮了。路上遇见两个杂役抬着竹筐走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避让。
代兵点头，算是回应。
前方拐角处，伙房的烟囱冒着烟，灰白的一缕，笔直上升。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柴火味和焦面香。他走得不快，脚步平稳，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短。
离伙房还有十来步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柴房的方向静悄悄的，屋顶破洞在阳光下显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他知道，那包干粮和药还在那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伙房门口已经排了队，七八个杂役站着等。代兵站到队尾，低着头，呼吸轻缓，脸色依旧发白，像个没睡醒的人。
前面有人回头看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没人接话。
他不动声色地站着，目光落在地上的一道裂缝上。裂缝里钻出一株野草，叶子细长，顶着点尘土。
风吹过来，草叶晃了晃。
代兵抬起脚，往前挪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