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帝披着一件玄狐皮里子的墨绒大氅,正负手立在御花园的沁雪亭边。
李敏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李敏呀。”冷帝忽然开口,“这年关将近,宫中一应筹备之事,琐碎繁冗,辛苦你了。”
“陛下折煞老奴了。”李敏略略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谦卑,“前朝政务,仰赖陛下圣心独运,各位大人尽心辅弼;这后宫诸事,全仗淑妃娘娘统筹打理,夙夜操劳。老奴不过是在旁做些传话跑腿、查缺补漏的微末差事,哪里当得起‘辛苦’二字。”
“你这老家伙,这张嘴是越发会说话了。”冷帝闻言,转过头来,指着李敏哈哈大笑,“不过你说得倒也在理。如今太子监理国事,二郎远赴东竭道推行新政,这一年都算得上是兢兢业业,颇为辛劳。便是三郎,朕看他近日诗文也颇有进益,。今年的宫宴,是得好生操办一番,也算是一家团聚,慰劳慰劳。”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李敏略显佝偻的肩:“许多细处,朕难免顾不周全。查缺补漏,调和周全,还得靠你这老家伙多费心。”
“陛下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不敢言劳。”李敏将腰弯得更低些,迟疑片刻,低声道:“只是……方才礼部遣人来问安,顺带提了一桩小事,说是宫宴座次安排上,略有些为难之处,不敢擅专,想托老奴……寻个时机,探探陛下的口风。”
“哦?”冷帝眉梢微动,“礼部有疑难,自可递条陈,或堂官亲来奏对便是。怎的还要绕到你这里?”
话虽如此,他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显得颇有兴致。
李敏赔着笑,声音压得更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往年宫宴,皇子皇亲们列坐一侧,各位娘娘、内外命妇另坐一侧,次序分明。可今年……二殿下远在东竭道督办矿税,归期未定。礼部那班人素来拘泥,不知此番宫宴,二殿下的座次……”
冷帝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收回抚弄梅枝的手,拢入袖中。
“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礼部那点弯弯绕,朕懂了。”
他略作停顿:“二郎这趟差事,看来办得还算顺当。不过,他自幼身子骨弱,不比常人。朕寻思着,东竭道诸事如今想必已有了章程,步入正轨。年关团圆乃是人伦大礼,朕不日便下一道旨意,召他回京过年。至于宫宴座次……”
他微微侧首:“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朕的儿子,自然该有他的位置。”
李敏心领神会,深深一揖:“陛下圣明,体恤入微,老奴这便去知会礼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御花园刻意维持的静谧。一名身着青色宦服、额角见汗的年轻太监,几乎是踉跄着奔到亭外:“陛、陛下!东竭道……八百里加急奏报!”
“东竭道?”冷帝微微一怔。他面上不显,只从容地整了整袍袖,:“送至暖春阁。朕稍后便到。”
“是!”太监叩首,匆匆退下。
暖春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
冷帝独自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报。
他看得极慢,阁中也因此静得可怕。
良久,冷帝将两份奏报轻轻合拢,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唉……世事无常,福祸相倚,亦喜亦忧啊。”
李敏适时上前,将一盏参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低声道:“陛下,请用茶。无论如何,既有喜讯,便总有转圜的余地。陛下万勿过于劳心,保重龙体要紧。”
“是了,是了。”冷帝睁开眼,“可喜的是,二郎终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这趟辛苦。两月有余,五十万两白银……已然在押解进京的路上了。”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有了这笔银子,京畿防务的窟窿可以填上一些,还能余下不少,给北境将士添置越冬的粮草、磨损的军械。”
李敏脸上适时露出笑容:“如此说来,二皇子殿下此番东竭道之行,可谓砥柱中流,不虚此行啊!”
“可是——”冷帝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去:“东竭道,出事了。有叛贼啸聚,竟攻陷了东吉县城。”
他拿起那份奏报:“按曹允所奏,窥伺矿税之利、心怀叵测之徒为数不少,如今更有燎原之势。朕,头疼啊。”
李敏心中一凛,连忙转到御案一侧,手法熟稔地为冷帝轻轻按压太阳穴,声音满是忧虑:“陛下,天下之大,总有那么些刁顽之徒,不能体察陛下为国为民的苦心,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便敢铤而走险,罔顾王法。陛下切莫为此等宵小气坏了身子,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朕无妨。”冷帝任他按着,目光却依旧锁在奏报上,“朕是担心二郎,还有东竭道的官员百姓。这奏报中说,叛军占据东吉县,卡住了通往北境的官道咽喉,州县联系已被切断,更可恨的是——”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这群乱贼,竟还纵火焚烧了黑石沟的矿井,将矿上一应人等,无论工匠、役夫,屠戮殆尽。真是……丧心病狂,罪无可赦!”
李敏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颤,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辞都苍白无力,只得涩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好了,李敏,先停手吧。”冷帝拍了拍他放在自己额角的手。
“你即刻出宫一趟,”冷帝坐直身体,“传朕口谕,召丞相沐柳、兵部尚书齐陵、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即刻入宫,至暖春阁议事。”
“是,老奴遵旨。”李敏躬身,正欲退下安排。
“等等。”冷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李敏驻足回身。
只见冷帝沉吟片刻,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补充道:“让御史叶飞扬,也一同过来。”
李敏脸上闪过一抹清晰的讶异,下意识道:“陛下,此等军国要事,涉及地方动乱及兵事调动,叶大人身为御史,品阶是否……有些不便” 。
冷帝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了然,甚至是一丝无奈的纵容:“正因为是他,才更要叫来。有些话,有些事,若不先当面与他说清楚,摆明白,待到明日大朝,只怕这位铁骨御史的谏言奏章,就要引得朝堂哗然,让朕更难以转圜了。”
李敏恍然,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这便去传谕。”
御史府里,叶飞扬和叶听正在用膳。
叶飞扬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放下筷子,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正扒饭扒得欢实的叶听,欲言又止。
叶听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放下碗,摸了摸自己的脸:“老爷,您今儿是怎么了?是小的脸上沾饭粒了?”
“嗯?啊,没有。”叶飞扬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收回目光,略显仓促地摆摆手,“没事,吃你的饭。”
“可是……”叶听挠了挠后脑勺,“老爷,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要吩咐小的去办?您尽管开口!”
看着他这表忠心的模样,叶飞扬心里那点纠结更甚。他索性也放下碗,正了正神色:“叶听啊,我是想问你……那件事,你打算何时动身?”
“动身?”叶听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动什么身?小的不在这儿伺候老爷,还能去哪儿?”
“啧,你这小子!”叶飞扬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蜀地!去蜀地查案那件事!老爷我连银钱都筹措来了,这都过去好些时日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噗——” 叶听瞧着他家老爷那着急又不好明说的模样,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小厮!老爷我正心急,你倒还笑!”叶飞扬没好气地瞪他。
“老爷息怒,息怒!”叶听赶紧顺气,凑近了些,“小的不是不上心,是想着,老爷您这次一下子‘筹’来这么多本钱,足足一百两呢!这查案的路子,自然也得跟以往小打小闹不一样,得换个更稳妥、更高效的法子!”
“哦?”叶飞扬被他勾起了兴趣,“怎么个不一样法?你说说看。”
“老爷,您知道,小的在这京城三教九流里混迹,别的不敢说,认识几个跑货的朋友还是有的。”叶听挺了挺胸脯,“前些日子,我特意寻了以前相熟、专跑西南线路的几个掮客和脚行伙计,搭上了一条线——一伙常年在京城和蜀地之间贩运蜀锦的商队,门路熟,人也还算仗义。”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小的就用老爷您给的本钱,入了他们一股,不多,但也不算少。他们答应,这趟回去,赚了钱有我一份分红。更紧要的是,我托他们帮忙——借着行商走货的便利,沿路暗中打听。他们地头熟,口音同,打听起消息来,比咱们人生地不熟地摸过去,岂不方便隐蔽得多?这就叫……借力打力!”
叶飞扬听着,先是愕然,随即哭笑不得:“好小子!我让你去查案,你倒拿着查案的经费,做起生意来了?”
“老爷,您这可冤枉小的了!”叶听叫起屈来,表情却还是笑嘻嘻的,“小的这可全是为了您着想啊!您想,这一百两银子,终究要还吧?光靠老爷您那点俸禄,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小的这么一弄,若是生意顺当,既办了差,又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再说了,商队行走打听消息,不易惹人怀疑,岂不比咱们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就你鬼主意多!”叶飞扬最终笑骂了一句,摇了摇头,心里那点焦虑倒是消散了不少。
气氛刚刚松弛下来,书房外却传来了管家叶林略的脚步声和通报:
“老爷,宫里李敏李公公到了,说是有陛下的口谕,请您即刻接旨。”
叶飞扬神色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表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
只见李敏已站在院中,身后只跟着两名小内侍,神色是罕见的凝重。一见到叶飞扬出来,李敏便迎上前几步,直接道:“叶大人,陛下有口谕,命你立即随咱家入宫,前往暖春阁议事。事情紧急,请大人即刻动身。”
“李公公,”叶飞扬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拱手问道,“敢问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李敏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东竭道……出事了。详情如何,大人去了暖春阁,自然知晓。”
东竭道!
叶飞扬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方才与叶听说笑时的那点轻松荡然无存。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