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注意到,办公室门外,王珺不知何时已查房回来。他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门外,并没有立刻进去。里面传出的欢快声浪,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他尤其能分辨出那个清亮柔和,此刻却带着明朗笑意和耐心讲解的声音——是白如玉。
王珺听着白如玉温和地向众人解释,听着她被众人夸赞时那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坦然的回应,听着她语气里那份自然而然的愉悦和满足。
王珺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又像是空了一块。他喜欢听她说话,哪怕只是这样隔着门听她与旁人闲聊。通过她那轻快、甚至带着几分以前少有的鲜活气儿的语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婚后这短短几天,她过得很好,比之前在医院养伤的那些日子里,要好很多。
肖铁山……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聪明,总能想出些巧妙的点子改善生活;她漂亮,瓷白的肌肤在人群里总是最打眼的那一个;她性格也好,温和又坚韧……
只是,这些如今都与他无关了。
她所有的灵动与美好,都已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悄然绽放。
门内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讨论改造厕所的热情依旧不减。王珺在门外默默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推开门,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门外那段无声的心理波澜从未发生过。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走进来,语气如常地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轻轻落在了那个坐在轮椅上、正微笑着的白如玉身上。
王珺平时为人处世温和,虽因其专业能力和清俊相貌被一些年轻护士私下视为“高岭之花”,但他待人接物并无架子,护士们在他面前并不拘谨,能说些日常,偶尔也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这与总是气场冷硬、令人望而生畏的肖铁山截然不同。
见他进来,护士们纷纷笑着打招呼:“王大夫回来啦!”
“王大夫,我们正说如玉同志家那新厕所呢!”
大家并没有因为大夫的到来而散去,反而兴致勃勃地想把刚才的热门话题“科普”给他。
圆脸护士快人快语:“王大夫,您还不知道吧?咱们基地都要按如玉同志家的样式改造厕所了!这可真是解决了大问题!”
李芳也笑着接口:“就是!要我说啊,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你看肖团长,以前哪会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现在为了如玉同志,可是什么都想到前头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王大夫,你看连老大难的肖团长都结婚了,结了婚多好,人都随和了不少,您也赶紧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吧!”
另一个护士也凑趣道:“肖团长那是捡到宝了!如玉同志多好啊,又漂亮又聪明,还有文化,我要是肖团长,估计梦里都得笑醒。”这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气氛正热烈,先前那位年纪稍长的护士或许是说顺了嘴,看着王珺,又瞄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白如玉,脱口而出:“要我说,王大夫您比肖团长条件还好呢,要找也得找个像白如玉同志这样……”
她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办公室里的笑声像被掐断了线的风筝,骤然停滞。
空气瞬间凝滞,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其实,在这之前,卫生所的不少人都隐约察觉到,王大夫对这位因伤住院的白如玉同志格外上心。查房换药格外仔细耐心不说,偶尔还会在她精神好些时,陪她在医院外的小院聊天。两人在一起,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清丽娴静,言谈间气氛融洽,许多人都私下里觉得,他们看上去很般配,像是在处对象,都以为等白如玉同志腿伤好了,好事也就近了。
谁也没想到,白如玉最终会嫁给冷面寡言、看起来与她全然不是一路人的肖铁山。
此刻,看着王珺脸上那瞬间僵硬、随即迅速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一丝落寞,再想到他之前对白如玉的种种特殊关照,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护士们顿时都噤若寒蝉,心里懊悔不迭,知道自己失言,戳到了王大夫的痛处。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再不敢就这个话题多说半个字。
王珺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语气也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个人的事不急。你们啊,就别操心我了。”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白如玉,见她也是微垂着眼睑,脸上有些许不自在,他的心更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份病历,借动作掩饰情绪,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都别聚在这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护士们如蒙大赦,互相使着眼色,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了。热闹的办公室,顷刻间只剩下王珺,和安静坐在轮椅上的白如玉。空气中那份尚未完全散去的尴尬,与之前的热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珺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印着红字的白色搪瓷杯,仔细地倒了杯热水,递到白如玉手中。
白如玉接过:“谢谢。”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王珺迅速收回手,仿佛无事发生,目光却在她接过杯子的纤细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白如玉之前提出的病床和轮椅改造设想上。
王珺由衷赞道:“说真的,如玉同志,病床和轮椅改造的这些想法,确实非常巧妙实用。你能在养伤期间想到这些,真的很不简单。”
白如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谦逊:“王大夫您过奖了。我这也就是被现实情况给逼的,没办法了,就得多想想辙。就像老话说的,‘穷则思变’嘛,我这算是‘困则思变’了。”
王珺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听着她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嘴角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
是啊,“穷则思变”,“困则思变”。道理谁都懂。可有多少人断过腿,经历过行动不便的困境?他在这卫生所里,见过的伤员太多了,绝大多数人或许更多的是忍耐、抱怨,或被动等待。有几个人会像她这样,积极地运用智慧,去改造环境,让自己甚至让更多人能更有尊严地生活?
这种身处逆境却坚韧不拔、闪烁着智慧和实践光芒的创造力,才是她身上最打动人心、也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瓷白脸孔上带着平静笑容的女孩,想起她住院时忍着疼痛的倔强,想起她面对肖铁山时那份逐渐显露的依赖与柔和,也想起自己那份爱而不得的怅惘……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是自己错过了这个世上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