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法纳妾
“林总,批了!真的批了!”
王胖子撞进我办公室时,我正对着第三季度财报皱眉——净利润增长率跌破了10%的红线,董事会那帮老东西已经在私下串联。他肥硕的身躯卡在门框里,手里挥舞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每块肥肉都在兴奋地颤抖。
“什么批了?”我没好气地推开报表。
“这个!《特殊贡献人士多元家庭试点办法》!”他把文件拍在我桌上,震得咖啡杯哐当响,“年纳税五百万以上、创造就业岗位超百人的企业家,可以申请‘家庭结构优化’!下周一开始试点!”
我抓起文件,手指划过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抬头是省民政厅。不是玩笑。
心脏突然重重一跳,撞得肋骨发疼。
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是柳薇薇的脸——我的总裁助理,二十五岁,上周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她跨坐在我腿上,手指解开我衬衫纽扣。那天落地窗外是CBD的夕阳,她背对着光,头发丝都镀着金边。
“苏梅那边……”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嫂子那儿好说!”王胖子挤过来,满嘴雪茄味喷在我脸上,“你想想,薇薇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嫂子坐镇大后方,帮你管着公司。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老林,这才是顶级玩家的配置!”
我盯着文件,手心渗出薄汗。窗外是三十层楼下的车水马龙,我的“大成集团”占了这栋写字楼顶上整整三层。十二年,我从骑着二手电动车跑业务的小销售,变成身家十位数、名字时不时出现在财经版面的林总。苏梅陪我从地下室熬到现在,公司一多半的江山是她打下来的。
可她今年三十八了。我们分房睡两年零三个月了。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她生日,我敷衍地碰了碰她的脸,她说“有烟味”。
手机震动。柳薇薇的微信弹出来:“林总,您要的并购案分析我做好了~现在送上来?顺便……我炖了汤哦~[爱心]”
配图是她穿着我的白衬衫在厨房的自拍,纽扣解开三颗,下摆刚遮住大腿根,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回:“上来。”
苏梅的平静比耳光更疼
带柳薇薇回家那晚,苏梅正在书房看一份跨境并购的法律意见书。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冰箱里有虾饺,自己蒸。”
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家政阿姨。
柳薇薇躲在我身后,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西装下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我清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苏梅,这是薇薇,我跟你说过……”
“说过。”苏梅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从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桌面。
封面是加粗的仿宋体:《多元婚姻家庭管理与财产分配框架协议(试行版)》。
我翻开。八十九页。从“配偶顺位与称谓管理细则”到“共同生活基金缴纳比例公式”,从“重大节日轮值算法”到“意外身故保险受益人顺位表”,事无巨细。附录里甚至有一张Excel表格,详细列出了未来五年可能涉及的家庭开支预测,精确到季度。
“这是……”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法务部加了一周班,咨询了三家律所。”苏梅靠回真皮座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今天涂了裸色指甲油,是我去年在巴黎给她买的,她说这颜色“像没涂一样”。“签了,她就能合法住进来。不签,你现在选——选她,我拿钱走人。选我,让她滚。”
最后一个字落得又轻又脆,像冰块掉进威士忌杯。
柳薇薇“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搂住她的肩,手指陷进她昂贵的真丝袖子里:“苏梅,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苏梅笑了,笑意停在唇角,没到眼睛,“像电视剧里那样,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姐妹了’?林大成,我跟你十二年,从地下室吃泡面到坐劳斯莱斯,不是来演《大红灯笼高高挂》的。”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墙上那支古董挂钟在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在倒数。
柳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我看向苏梅——她穿着家居服,素颜,眼角有细纹,但坐姿笔挺,像随时准备上谈判桌。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租的第一个仓库漏雨,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手撑伞一手拖着一箱样品,在台风天里拦车去见客户。雨水把她浑身浇透,样品箱摔在地上,她跪在泥水里一件件捡,抬头时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掉。
现在她眼睛很干,干得像沙漠。
“我签。”我说。
苏梅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那支万宝龙——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刻着她名字缩写。笔递过来时,笔帽上那点金属冷光刺得我眼睛疼。
笔尖悬在签字页上方,重得像举着一根铁棍。
“林总……”柳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颤。
我一咬牙,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字最后一竖拉得太长,像一道疤。
苏梅收走协议,站起来。她今天穿了双软底羊皮拖鞋,走在地板上没声音。“三楼客房收拾好了,洗漱用品是新的。我明早六点的航班去香港,谈港口那个项目。你们自便。”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停住,没回头。
“对了,薇薇的劳动合同要重签。按副总裁助理的职级走,年薪一百二十万,五险一金顶格交。钱从你个人账户出,别走公司账。”她顿了顿,“免得董事会那帮人说闲话,说我亏待‘妹妹’。”
门轻轻合拢。咔嗒一声,像保险柜锁芯咬合。
柳薇薇“哇”地哭出声,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她怎么这样啊!呜呜呜……老公,我好怕……”
我机械地拍着她的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胡桃木门。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听见二楼传来隐约的水声——苏梅在洗澡。然后是吹风机低沉的嗡鸣,持续了七分钟。接着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一声惊雷。
柳薇薇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噎。我搂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背的真丝面料。很滑,很凉,像蛇皮。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在闪,红蓝光交替映在书房玻璃上,像警车顶灯。
我突然想起文件里某一页的条款:“协议签署后,原配配偶享有优先居住权及主要居所唯一使用权。新增配偶住所由申请人另行购置或租赁,相关费用不计入共同财产。”
所以从今晚开始,我回这个家的次数,要按照协议里的“居住时间分配表”来执行了。
周一、三、五,归苏梅。
周二、四、六,归柳薇薇。
周日,家庭日,三个人一起吃午饭。
像课程表。像值班表。像他妈的一切,就是不像个家。
柳薇薇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轻轻抱起她——她很轻,像一捧羽毛。上到三楼,推开客房的门。阿姨确实收拾过了,床单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梳妆台上摆着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标签都没撕。
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身抱住枕头。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灯,退出房间。
走廊很长,壁灯调得很暗。我走到二楼,主卧门缝底下没有光。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黄铜。轻轻一拧,锁着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然后转身下楼,去了书房。
协议还摊在桌上。我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黑色墨水在射灯下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把我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不,是三半。
手机震动。柳薇薇发来微信,她醒了:“老公,你在哪儿?我一个人怕……”
我回:“马上来。”
发送前,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加了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点了根烟。火光乍亮的一瞬,照亮了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我和苏梅,二十五岁,站在那个漏雨的仓库门口,两人浑身湿透,却搂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底下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是苏梅的字迹:“2009.7.23,大成商贸注册日。雨很大,但我们会走下去。”
烟烧到手指,烫得我一哆嗦。
我把烟摁灭在苏梅的陶瓷笔筒里——那是她以前手工课上做的,丑得不成样子,但她用了十年。
然后我转身上楼,脚步很重,踩得木质楼梯吱呀作响。
走到三楼客房门口,我停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上扬,眼角弯起,练习一个合格丈夫应该有的笑容。
然后推门进去。
柳薇薇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漾开笑意:“老公~”
“嗯。”我走过去,搂住她。
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小声说:“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比对她还好?”
我沉默了两秒。
“会。”我说。
她满意了,呼吸渐渐均匀。我搂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吊灯是水晶的,很贵,但设计繁复得让人眼花。无数个切面反射着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绿光一闪。
我没看。但知道是谁。
苏梅。大概是提醒我明早别误了航班,或者又发现了协议里哪个条款需要补充附件,或者只是例行公事地说“记得锁门”。
我没动,任由它震。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夜很深了。能听见柳薇薇轻微的鼾声,能听见江上夜航船的汽笛,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风声。
还有我的心跳,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我不知道在为谁倒计时。
为我?为苏梅?为怀里这个年轻的女人?还是为这段刚刚开始,就已经能看见尽头的荒唐婚姻?
柳薇薇在梦里咕哝了一句,把腿搭在我身上。我轻轻挪开,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正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怪物充血的眼睛。
我点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银行App推送了一条消息:“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22:47向‘苏梅’转账10,000,000.00元,备注:协议履约款第一期。”
一千万。按协议,这是我给苏梅的“情感补偿金”首付。分五期,总计五千万。
下面还有一条柳薇薇半小时前发的消息:“老公,我看中一款新出的鳄鱼皮 Birkin,只要八十多万~[图片]”
图片里,那只包在橱窗射灯下闪着油腻的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买。”
发送。
几乎同时,苏梅的消息弹出来:“转账收到。另外,明早司机六点二十在楼下等,别迟到。港口项目很重要。”
我回:“好。”
她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没加冰,一口灌下去。液体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快天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协议要履行,新的账单要付,新的戏要演。
而我只是个突然拿到天价片酬的演员,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却忘了台词该怎么念。
不对,不是忘了。
是从来就没给过我台词。
我得自己编,自己演,自己把自己哄信了,哄得全世界都信了,包括我自己。
柳薇薇翻了个身,呢喃道:“老公……包包……”
“买。”我在黑暗里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买。”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江面上缓缓驶过的垃圾清运船。船舱里堆满腐烂的菜叶、用过的纸箱、破碎的塑料瓶,在晨光里泛着油腻腻的彩色反光。
很美,像这个城市精心包装的假象。
我拉上窗帘,挡住那光。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我躺回床上,柳薇薇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手脚并用,搂得很紧。
我闭上眼睛,练习呼吸,练习平静,练习当一个快乐的、成功的、坐拥双美的男人。
很成功。
至少装得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