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薇薇搬进来的第一个月,我给她花了八百六十万。
四十二万的卡地亚美洲豹手镯,是她在店里试戴时拍的第十一张自拍。照片里她手腕纤细,豹子眼睛镶的祖母绿刚好对着镜头,她说“老公,它好像会说话~”。发票送到公司,苏梅签批时抬头看我一眼:“溢价率300%,保值性不如金条。而且这种动物主题,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特殊职业。”
我没接话。财务总监老周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九十八万的保时捷911 Turbo S,柳薇薇说718“像玩具车”。提车那天苏梅也在4S店,她没坐进去,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门框上敲了敲:“底盘高度11厘米,我们公司地库那个减速带你记得吧?高度8厘米。”
柳薇薇搂着我胳膊撒娇:“那我开慢点嘛!苏梅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开跑车?”
苏梅微笑,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根据协议附件C第七条,个人交通工具购置费用超过五十万部分,由使用人自行承担折旧及维护成本。这车落地价一百二十万,除去五十万基础额度,剩下七十万会从你下季度生活费里分期扣除。”
柳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像突然被冻住了。
“还有,”苏梅继续滑动屏幕,“保险第一年四万八,保养一次大概八千,轮胎每两万公里要换,一套四万。这些都是‘个人开支’,协议附件D第三条有定义。”
那天回去的路上,柳薇薇在车里哭了半小时,说苏梅“故意羞辱她”。我搂着她哄,答应给她买那套她看了半个月的滨江大平层。
“真的?”她抬起泪眼,“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真的。”
一千七百万的“安全感”
签购房合同那天,柳薇薇穿了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背着我上个月送她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那只包能在三线城市换套房。售楼处把VIP室清空了,销售总监亲自端茶倒水,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微妙地移动。
苏梅坐在我对面,正在翻那份厚达六十页的购房合同。她看得很慢,偶尔用平板电脑查些什么,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单价十四万六,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五。”她抬头,“隔壁‘江畔壹号’同户型单价十三万八,但得房率高四个点。林大成,你确定要买这里?”
柳薇薇在桌下用力掐我大腿。我握住她的手:“薇薇喜欢这个户型。”
“喜欢270度转角阳台,”柳薇薇立刻接话,声音甜得发腻,“而且楼下就是商场,多方便呀。”
苏梅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付款方式那页时,她停下。
“全款?”
“对呀,”柳薇薇抢着说,“贷款多麻烦,还要付利息……”
“一千七百万全款,”苏梅放下合同,摘下眼镜,“公司账上现金流只有三千二百万,下个月要付供应商货款一千八百万,发工资四百多万。你这笔钱付出去,公司下个月资金链会断。”
VIP室突然安静。销售总监端来的茶停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我嗓子发干,“从我个人账户出。”
“你个人账户,”苏梅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静,“上个月给薇薇转了四百六十万,买了两块表三个包。再往前,给她父母换了套房,三百二十万。你个人账户余额还剩多少?八百万?不够。”
柳薇薇脸色开始发白。我握紧她的手:“我……我可以从‘大成二号’基金里……”
“那是家族信托,”苏梅打断我,“动那个钱需要我签字。而且信托章程规定,单笔消费超过五百万需要投资委员会评估。你觉得,买房给二房住,能通过评估吗?”
空气凝固了。我能感觉到柳薇薇的手在抖,手心全是冷汗。
“那……”我听见自己声音发虚,“苏梅,就当是我跟你借,行吗?算我个人债务,按银行利率……”
“不行。”苏梅站起来,拿起包,“协议第三章第十五条,任何可能影响公司正常经营的重大支出,需双方共同签字。我不同意签。”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不过,”她语气松动了些,“如果你坚持要买,我可以个人借你八百万。年利率12%,按季付息,三年还清。要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年利率12%,比高利贷还狠。
“老公……”柳薇薇带着哭腔。
“要。”我说。
苏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款协议,放在桌上。签字笔递过来时,笔帽上那点金属冷光,和上次签家庭协议时一样刺眼。
我签了。柳薇薇也签了,手指抖得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销售总监如释重负,赶紧递过购房合同。签完最后一页,柳薇薇突然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老公!我也有家了!我们的家!”
苏梅收起她那份协议,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节奏均匀,没有一丝慌乱。
乔迁派对与缺席的女主人
房子过完户,柳薇薇坚持要办乔迁派对。请了三十多个人,大多是她的网红朋友和几个十八线小明星。香槟塔堆了三层,请了米其林三星的主厨来做冷餐,乐队是从上海请的爵士乐团,一晚上报价二十万。
派对从晚上八点开始,柳薇薇穿着黎巴嫩高定礼服,戴着那只美洲豹手镯,在人群中央像只开屏的孔雀。她拉着我给每个人介绍:“这是我老公~大成集团董事长~”“这是我老公送我的房子~”“这是我老公……”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写着心照不宣的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胖子也来了,带着他新娶的三房——一个抖音网红,脸整得像个精致的娃娃。他搂着那姑娘的腰,挤到我身边,满嘴酒气:“老林,牛逼啊!一千七百万的房子说送就送!嫂子那边……没意见?”
我灌了口香槟:“能有什么意见。”
“那是!苏总多大气的女人!”王胖子嘿嘿笑,压低声音,“不过哥们提醒你,这房子写她一个人名,万一哪天……你懂的。要我说,还是得加个名,至少设个居住权……”
我没接话。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落地窗上。窗外是繁华的江景,霓虹倒映在江面上,像打翻的珠宝盒。而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岁,眼角有细纹,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百货公司的橱窗模特。
很完美。完美得像个假人。
“林总,”柳薇薇的闺蜜凑过来,是个做医美直播的网红,叫Coco,“薇薇说您还要给她开个花店?就在楼下商铺?哎呀好羡慕啊,我老公要是有您一半大方……”
柳薇薇立刻接话:“是呀!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薇光’!老公,你说好不好听?”
“好听。”我说。
“那……启动资金大概要两百万,”她眨着大眼睛,“我算过了,装修八十万,第一批进口花卉一百二十万,刚好……”
我拿出手机,转账。银行短信秒到:“您尾号8888的账户向柳薇薇转账2,000,000.00元,余额……”
周围响起一阵夸张的惊呼。Coco捂着嘴:“天呐!两百万!说转就转!薇薇,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啊!”
柳薇薇笑得花枝乱颤,搂着我脖子在众人面前深深一吻。香槟的甜味和她口红的腻味混在一起,我有点恶心,但脸上笑容没变。
派对闹到凌晨两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柳薇薇喝高了,趴在无边泳池边吐。我蹲下来拍她的背,她突然转身抱住我,浑身酒气。
“老公……我今天……好开心……”她大着舌头说,“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开心就好。”我机械地重复。
“那你……”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异常,“能不能……再给我转点钱?”
我一愣。
“我爸妈……”她开始抽泣,“我爸妈说老家房子太旧了……想重新盖……大概要……三百万……老公,求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爸妈……”
我看着她。眼泪把她精致的眼妆晕开,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色污迹。夜色里,她看起来有点陌生,像个裂开的瓷娃娃。
“好。”我说。
又转了三百。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柳薇薇欢呼一声,抱着手机亲了又亲,然后头一歪,在泳池边睡着了。
我把她抱回卧室,脱掉高跟鞋,盖上被子。她蜷缩在床上,怀里还抱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刚刚的转账记录。
我关掉手机,走到客厅。派对后的残局还没收拾,香槟杯东倒西歪,地毯上洒着食物残渣,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味。
我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了些。
抬头,对面那栋楼顶层,苏梅那套公寓的灯还亮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还没睡。
是在看报表?在开越洋电话会议?还是在算我这个月又花了多少钱?
我点起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像只孤独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梅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恭喜。”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谢谢。”
她没再回复。
烟抽到一半,柳薇薇在卧室里喊:“老公……水……”
我掐灭烟,去给她倒水。路过玄关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了,头发乱了,嘴角还沾着柳薇薇的口红。
像个刚下班的小丑,还没来得及卸妆。
我把水端进卧室,柳薇薇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喝完,又躺回去,嘟囔了一句:“老公最好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今天周五,按协议,我该回苏梅那儿。
我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镜子被水蒸气蒙住,看不清脸,挺好。
换好衣服,柳薇薇还在熟睡。我留了张纸条:“公司有事,晚点回来。”
走出这栋一千七百万的豪宅,晨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见我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林总,是去公司还是……”
“去江月湾。”我说。那是苏梅住的小区。
车驶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等红灯时,我看见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甩了男孩一耳光,哭着跑开,男孩追上去,两人在公交站牌下拉扯,最后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很狼狈,很鲜活。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梅也这样吵过。为了公司该不该接一个风险很大的单子,吵到半夜,她摔门出去,我在楼下花园找到她,她蹲在花坛边哭。我说对不起,她说“滚”。但我抱着她,抱了很久,最后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很深的牙印。
那个印子留了一个月才消。
现在我们还吵吗?不吵了。都用协议说话,用条款沟通,用转账记录表达情绪。
很文明。文明得像两座冰山,在海上漂着,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永远不会融化,不会交融。
车停在江月湾地下车库。我坐电梯上到二十八楼,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檀香味。玄关放着一双我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扣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是热的。
苏梅从书房出来,已经换好了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港口项目有进展,”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餐桌边坐下,“对方同意让三个点,但要求我们负责全部清关。我让法务在拟补充协议,你看看。”
她把平板推过来。我坐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睛发花。
“另外,”她喝了口豆浆,“昨晚的派对,花了四十六万八千。钱是从公司‘公关费’走的,我已经让财务做账了。下不为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Coco直播了,”苏梅淡淡地说,“三个小时,最高在线八万人。她介绍了十一次‘薇薇姐的新家’,展示了七次你送薇薇的包,提了五次‘大成集团林总’。按市场价,这种级别的植入,一次收费大概二十万。你要跟她结算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还有,”她划动屏幕,“薇薇昨晚在派对上答应给六个网红朋友‘品牌合作’,说大成集团会投她们的小红书账号。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全部兑现,一年费用大概在三百万左右。这是你授意的吗?”
“……不是。”
“那我下午让人发函,说那些是酒后戏言,不作数。”她放下平板,开始吃油条,动作斯文,“另外提醒你,下周一董事会有对你的不信任动议。王胖子牵头,说你‘私德有亏,影响公司形象’。我帮你压下去了,条件是把新能源板块的决策权让给他。”
我猛地抬头:“新能源是我们未来三年的重点!”
“所以呢?”苏梅终于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你觉得董事会是愿意要一个能赚钱但有两个老婆的CEO,还是要一个道德完美但赚不到钱的CEO?”
我哑口无言。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她擦擦嘴,站起来,“今天十点,和王胖子签补充协议。你还有两小时准备。”
她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她没回头,“昨晚那笔三百万的转账,我建议你做个公证。如果是赠与,万一以后离婚,可以主张返还。如果是借款,记得让她打借条。”
“苏梅,”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你……不生气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生气有用吗?”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凉掉的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这个家的表皮,看起来完整,一碰就破。
手机震动。柳薇薇发来语音,刚睡醒的声音黏腻腻的:“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一个人好无聊~我看了个新出的钻戒,好漂亮,发你看看哦~”
接着是图片。一枚鸽子蛋,标签价:三百八十万。
我盯着那枚钻戒,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喜欢就买。”
发送。
几乎同时,苏梅从书房里发来一条消息:“十点会议材料发你邮箱了,重点看第三到第七页。王胖子可能会在股权质押上做文章,你有个准备。”
我点开邮箱,下载附件。PDF加载出来,四十七页,每页都有苏梅用红色标注的批注。
“这里,注意他用词模糊。”
“这条是陷阱,不能签。”
“可以在这里让步,换取他放弃投票权。”
密密麻麻,像她在这个家里最后的、无声的坚守。
我关掉邮箱,起身走到窗前。二十八楼,看下去,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像血液一样在血管里流动。
而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两份账单,心里装着两个女人,脚下踩着一条裂缝越来越大的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07:32向‘柳薇薇’转账3,800,000.00元,备注:购钻戒。余额:1,247,855.22元。”
一百二十四万。这是我个人账户最后的余额。
而今天才二号。这个月,我还要还苏梅那八百万借款的第一期利息:八万。还要付柳薇薇的信用卡账单,大概三十万。还要给两边父母生活费,各十万。还要……
我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泼进屋里,照亮了餐桌上的残羹冷炙,照亮了地板上纤尘不染的大理石,照亮了这个完美、冰冷、一丝不苟的家。
也照亮了我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荒芜。
书房里传来苏梅讲电话的声音,流利的英文,冷静的数据,精准的条款。
卧室里,柳薇薇应该又睡了,抱着那只三百八十万的钻戒,在做关于永恒的美梦。
而我站在这里,像个蹩脚的魔术师,左手变出钞票,右手变出谎言,试图让所有人都相信——
这场荒唐的戏,真的能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