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燃把揉成团的糖纸往垃圾桶一抛,歪了。她懒得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窗外天彻底黑透,书房灯丝又嗡了一声,像是快烧断前的喘息。
霍烬还站在书桌边,左手缠着布条和领带,右手捏着那颗没拆的草莓软糖,掌心汗湿了一圈。他盯着她后脑勺看,像在等什么信号。
门突然响了三下。
不是敲,是叩。指甲轻轻刮木板那种,听着就欠揍。
“少爷。”门外传来中年男声,油得能炒菜,“大伯来了。”
姜燃猛地抬头,红褐色狼尾一甩,眼神瞬间竖起来。
霍烬抬手压了压眉骨,嗓音冷下来:“让他滚。”
“哎哟,这可不行。”门自己推开一条缝,霍大伯挤进来半张脸,秃顶反着客厅吊灯的光,活像颗卤蛋,“家族晚宴请帖,亲手送达,规矩不能废啊。”
他手里捏着个金灿灿的东西,镶边烫纹,角上还坠着流苏,远看像块迷你牌匾。
姜燃眯眼:“你这请柬是拿马桶刷镀金做的?还挺闪。”
霍大伯假发一抖,笑容不变:“姜小姐说笑了。这是霍家百年定制,请帖用的是真金箔,手工錾刻,全城独一份。”
说着,他往前递,动作慢得像在献宝。
霍烬没接。
姜燃也没动。
空气僵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起身,马丁靴踩地一声重响,几步跨过去,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匕首——刀身窄长,刃口带锯齿,是她昨晚掰断杀手电磁铳时顺手改的。
“别!”霍大伯缩手。
晚了。
姜燃手腕一翻,匕首“咚”地钉进请柬正中心,直接穿透硬卡纸,扎进办公室墙面,震得画框晃了三晃。
请柬挂在墙上,像被处决的蝴蝶标本。
“回话。”她拍了拍手,“去啊,看看他们要唱哪出。”
霍大伯脸色青白交加,扶了扶金丝眼镜:“这……不太合礼数……”
“礼数?”姜燃冷笑,“你家主母十年前烧人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讲礼数?”
霍大伯瞳孔一缩,立刻换上悲痛脸:“那都是误会,我也是听闻片段……”
“滚。”霍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像冰锥子戳地板。
霍大伯干笑两声,退到门口,临走还不忘补一句:“宴席七点开始,过时不候哦。”说完关门,脚步轻快得像刚赢了麻将。
屋里静下来。
姜燃盯着墙上的请柬,手指在匕首柄上敲了两下,像在打摩斯密码。
霍烬突然动了。
一步上前,反手把她按在办公桌上。力道不小,桌面文件哗啦散开,咖啡杯翻倒,褐色液体漫过财务报表。
他右手扯下领带,绕过她右手腕,另一端缠在自己手上,拉紧。
“待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手。”他说,眼睛盯着她,语气像在念遗嘱。
姜燃仰头看他,眼角泪痣在灯光下有点发亮。她咧嘴一笑:“你怕我拆了你家祖宗祠堂?”
“我怕你被人激一句,直接掀了整张桌子。”他低声道,“他们就想看你失控。”
“哦。”她耸肩,“那你松手呗。”
“不松。”
“那你可得牵紧我。”她忽然咬住他领带,牙齿磨过丝绸面料,像小狗叼骨头,然后猛地一扯,把他拽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碰上。
她盯着他:“要是你松了,我就把香槟塔踹成喷泉。”
“……那是下一场戏。”他嗓音哑了。
“那我现在就先练练脚法。”她抬腿作势要踢,膝盖顶在他胯侧。
霍烬闷哼一声,没躲,反而压得更近:“你再闹,我就把你锁办公室。”
“行啊。”她松开领带,舔了下嘴角,“记得备好糖,我血糖低了容易哭——你知道的,哭狠了,墙都得塌。”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低头,额头抵住她肩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哭。”
“我不哭。”她拍他后脑,“我只打架。”
他抬手摸她发尾,动作快得像偷东西,摸完立刻收回,假装整理袖扣。
“你左肩伤还没好。”她瞥一眼他绷带上渗出的血痕,“别到时候我打人,你站旁边流血当背景板。”
“我能撑住。”他站直,“你只要不动手,剩下的交给我。”
“哈?”她乐了,“你以为我是那种‘老公打架我在后面喊加油’的贤妻?”
“你是那种‘老公刚喊完开战,老婆已经把敌人踹进泳池’的悍妇。”他面无表情,“所以我才要提前绑住你。”
她歪头,看着腕上松垮的领带:“这算情趣捆绑?”
“算保命措施。”
她笑出声,办公室角落那只机械猫摆件被震得耳朵一抖。
外面走廊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接着是渐远的脚步,应该是霍大伯走了。
安静重新铺满房间。
姜燃活动了下手腕,领带滑落,她捡起来,叠成小方块塞进工装裤兜。
“你刚才说‘不管听到什么’。”她忽然问,“他们会说我什么?”
霍烬沉默两秒:“说你不配。”
“哦。”她点头,“还有呢?”
“说你是通缉犯,是灾星,是霍家耻辱。”
她嗤笑一声:“说得跟他们自己多干净似的。哪个家族没几具尸体埋花园里?”
“嗯。”他承认,“但我还是不想你听见。”
“可我已经听见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而且你说错一点。”
“哪点?”
“我不是你老婆。”她指着他胸口,“我是你媳妇。差一个字,战斗力少一半。”
他盯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你记住。”他说,“待会进去,一句话都不准接,一个人都不准打,一杯酒都不准喝——除非我喂你。”
“那你得先打赢我。”她挑衅地扬下巴,“不然我照喝不误。”
“我可以抱你进去。”他威胁,“像昨天那样,扛肩上。”
“你左肩都快滴血了,别逞强。”她推他胸口,“再说了,我一百二,你扛得动?”
“我扛过三百斤沙袋训练。”
“那是机器。”
“你是活的。”他顿了,“更沉。”
她愣了下,随即笑骂:“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事实陈述。”他转身去抽屉拿新绷带,“准备出发。”
她没动。
“怎么?”他回头。
“我在想。”她说,“你家那些人,是不是以为我真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们这么觉得。”
“那今晚。”她勾唇,眼神亮得吓人,“我就让他们看看,金丝雀也能啄瞎鹰的眼。”
霍烬看着她,忽然走回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肋骨发紧。
“别冲动。”他声音贴着她耳朵,“别为他们脏了手。”
“我不为他们。”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为你。”
他呼吸一顿。
几秒后,他松开,退后一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颗草莓软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甜的。”他说,“专治嘴硬。”
她嚼了两下,含糊道:“下次换巧克力味。”
“记下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
姜燃最后看了眼墙上钉着的请柬,金箔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她走过去,拔下匕首,顺手在请柬背面划了个歪歪扭扭的“X”。
“回礼。”她嘟囔。
然后转身,马丁靴踩出清脆节奏,追上前面那个挺拔背影。
办公室门关上,灯还亮着。
窗外夜色浓稠,像泼翻的墨汁。
楼下,一辆黑色商务车亮起车灯,缓缓驶出霍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