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双臂高举,掌心黑雾嗡鸣如雷,空气扭曲得像烧红的铁皮,焦糊味钻进鼻腔,刺得人脑仁发胀。龙允还站着,千钧笑横在胸前,双手死死攥着锤柄,指节泛白,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动。
也不能动。
一动,这口气就散了。
刚才那一嗓子“都给老子撑住”,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劲儿都吼了出来,现在胸口空荡荡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左臂耷拉着,筋脉断了,半点知觉没有。右腿也在抖,伤口裂得更深,每呼吸一次,骨头缝里就跟有刀子刮似的。
可他还站着。
不只是站,他得想。
脑子里乱得很,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十只苍蝇在颅内撞来撞去。眼前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冒金星,但他咬着牙关,硬是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盯着巨人身上的紫红光纹流转。
不能死在这儿。
秦无霜还在断墙边喘气,钱多多靠着碎岩捏着机关钉,铁憨憨躺在瓦砾堆里没醒——他们都没倒,他更不能倒。
可怎么打?
正面硬拼?不行。那玩意儿恢复太快,伤了跟没伤一样。等它下一击落下,别说反击,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他得变招。
得破局。
念头一起,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阴蚀诀》。
那本他从外门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破功法,字迹模糊,纸页发黄,连名字都被人用墨涂过一道。当初杂役处老油条赵铁柱塞给他时,只说了一句:“练不死人,但也不一定能练出啥。”
可他练了。
而且越练越邪门。
别人练功打坐,他睡觉就能涨灵力;别人怕被人瞧不起,他反倒越被骂,体内灵力越旺。起初他以为是巧合,后来才明白——那是怨气。
别人看他是个废物,骂他、羞辱他、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的时候,那些情绪化作无形的“气”渗进他身体,被《阴蚀诀》转化成了灵力。
可这只是低阶篇的东西。
他知道,这功法有更高境界。
只是……太高深,太零碎,像一堆碎瓷片,拼不起来。
现在,他得把这些碎片捡起来。
他闭上眼,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沉进去。
回忆从青石镇开始。
小时候,爹死那天,全村人指着他的鼻子骂“扫把星”,他躲在柴房哭了一夜,第二天醒来,体内竟有一股暖流在经脉里乱窜。他不懂,只记得那晚梦里,嘴里喃喃念着几句拗口的话——
“阴蚀于心,怨聚成河,浊气入脉,反照灵台……”
这是《阴蚀诀》第一段口诀,他背了无数遍。
后来进了宗门,白天装废柴,晚上蹲房梁上睡觉,一边听底下弟子骂他“癞蛤蟆想吃灵丹”,一边默诵经文。有次被执法堂抓到在房梁打盹,罚扫茅房三个月,结果那一个月,他灵力涨得最快。
因为骂他的人最多。
再后来,每次被人轻视、嘲讽、排挤,体内灵力都会莫名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可到了某个阶段,卡住了。
《阴蚀诀》后半段残缺不全,只留下几行字:“引怨入脉者,逆天改命;化浊为清者,踏碎虚空。”
什么意思?
敛息藏形是低阶保命用的,可高阶却要“引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皱眉,脑子疼得像要炸开。
外界压迫感越来越强,巨人掌心的黑雾已经凝成一团球状,嗡鸣声压得耳膜生疼,地面震颤频率加快,碎石跳起来又落下,像是大地在抽搐。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想通。
就在意识快要被疼痛撕碎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吼出的那句话——
“我们一路走来都挺过来了!”
这句话不是白喊的。
每一次绝境,他都没靠正统修行突破。
青石镇被围殴,靠的是夜里吸收村民怨气,一拳打翻三个少年;宗门考核被人设局陷害,结果考官越骂他“废物”,他灵力恢复越快,最后一锤砸穿试炼石。
他从来不是靠“修炼”变强的。
他是靠“被看不起”变强的。
想到这儿,脑子里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啪地亮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
等等……
如果《阴蚀诀》的高阶根本不是要他避开怨气,而是——主动去引?
低阶“敛息藏形”是为了藏住这股怪异体质,别被人发现;而高阶“引怨入脉”,是要把怨气当成养料,直接灌进经脉?
可问题来了:怨气是浊的,乱的,带恨意的,强行引入,不怕爆体而亡?
他咬牙,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流。
但……他的体质特殊。
别人吸一口怨气可能走火入魔,他却能转化。
那是不是意味着——别人避之不及的“浊”,对他来说,反而是“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思维像是被打通了一道关隘。
他开始在脑子里模拟:如果把《阴蚀诀》的经脉路线和怨气流动路径重叠……
左手虽废,但他用右手食指在地上轻轻一划,画出一段模糊的经络图,正是《阴蚀诀》记载的主脉走向。
然后,他回忆起每次怨气入体时的感受——不是从丹田起,也不是从百会入,而是从**皮肤毛孔**渗进来,先聚在胸口,再顺着脊椎往下沉,最后汇入双腿。
这路线……和《阴蚀诀》的“逆冲任督”完全相反!
可偏偏,每次这么走完一圈,他第二天醒来,灵力都涨了一截。
难道……
真正的高阶运转方式,根本不是按书上写的来?
而是要反过来?
让怨气从外而入,由表及里,不经过丹田净化,直接冲刷经脉,以“浊”洗“浊”,以“怨”炼“灵”?
他呼吸一滞。
这个想法太危险,也太疯狂。
一旦失败,经脉寸断都是轻的。
可眼下,还有什么路可选?
正面打不过,逃不了,队友全伤,他要是再不想出办法,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盯着巨人,那团黑雾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掌心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像是承受不住能量的压缩。
下一击,马上就要来了。
他不能再等。
必须试。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
他闭上眼,不再抗拒身体的疼痛,反而主动去感受它——膝盖的撕裂感、左臂的麻木、喉间的腥甜,甚至远处秦无霜压抑的喘息、钱多多指甲抠地的声音、铁憨憨微弱的呼吸……
这些,都是压力。
这些,也都是“怨”。
不是别人对他的怨,而是此刻这片战场,所有人积压的不甘与绝望。
他张开五指,掌心朝天,像在接雨。
然后,他在心里默念那句残缺的口诀:
“引怨入脉,化浊为清……”
试着调整呼吸节奏,模仿睡觉时的状态——慢、深、绵长。
体内原本枯竭的灵力池,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一丝涟漪。
极细微的一丝。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灵力恢复,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正在经脉深处缓缓苏醒。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禁忌的,危险的,但……属于他的。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幽光,像是黑雾中点燃了一盏灯。
巨人双臂猛然下压,掌心黑球剧烈震颤,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喷发。
龙允站在原地,千钧笑横在身前,右手微微抬起,指尖颤抖,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丝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那三个字,已经在脑子里炸开——
**“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