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坑沿打着旋儿,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往人伤口里钻。龙允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道影子。
巨人还站着。
不是跪着,是站着。单膝撑地只是个假象,它右腿早已断成几截,靠左脚硬生生钉进焦土里,才没倒下。胸膛起伏得厉害,一鼓一鼓的,像是里面塞了只快炸的炉子。它眼睛半睁,瞳孔浑浊发红,光纹在皮肤下游走,时亮时灭,像快耗尽的油灯芯。
龙允喉咙干得冒烟,咽一口唾沫都扯得嗓子生疼。他没动,手里的千钧笑死死杵在地上,锤柄贴着掌心,一丝震动都没传来。这说明巨人还没蓄力,也没准备突袭。但它还在喘,还在动,还在用那双烂灯笼似的眼睛回瞪过来。
这就够了。
“还没死透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秦无霜在他左后方,靠着一块碎石坐着,头微微抬起,目光从巨人身上移到龙允脸上。她嘴唇发紫,指尖冰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眼神没软。那一眼没说话,意思却清楚:它不动,你也不能乱来。
钱多多仰躺着,右腿还被石头压着,脸朝天,满脸血污混着灰,像刚从灶膛里刨出来。他看见龙允动嘴,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尽管嘴角裂着,笑起来跟哭一样。“老大……它要是再撑三分钟还不倒,我就当它是条汉子。”他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喷出一口带血的痰。
没人接话。
铁憨憨依旧昏着,尾巴缠在龙允小腿上,一圈又一圈,劲儿没松。鼻孔偶尔抽一下,冒出点血丝,第三只眼闭得死紧,毛全焦了,一缕缕黏在一起,散发出烧肉的糊味。
龙允低头看了眼那截尾巴,没去碰。他知道憨憨没醒,但那股劲儿还在——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缠着他,不让他一个人往前冲。
他重新看向巨人。
对方胸口的裂口还在渗血,黑乎乎的,流到一半就凝住,又被体内涌动的能量蒸干。它左手五指抠进地面,指甲崩断了都不松,仿佛只要抓着这片废土,就能多活一瞬。它没看别人,只盯着龙允,眼神浑浊却执拗,像是在说:你倒啊,你怎么不倒?
龙允扯了下嘴角。
他也想倒。肩窝脱臼的地方像有把钝刀来回锯,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呼吸一重就刺得肺疼。左臂吊着,全是震伤,右手握锤的力气也越来越小。但他不能倒。只要那玩意儿还站着,他就得比它多撑一秒。
“你瞅啥?”他对着远处低声道,“舍不得我?”
巨人没反应,只是胸膛猛地一鼓,嘴里喷出一股黑气,随即又吸回去。光芒在它体表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暗。
龙允心里一动。
它不行了。
真不行了。不是装的,不是诈死,是真到了极限。刚才那一波对轰,它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骨架不散。它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反扑,是为了等——等他们先动,等他们放松,等他们以为赢了,然后拼死一搏。
可问题是,他们也动不了。
秦无霜灵力枯竭,连结个冰花都难;钱多多腿被压住,连滚都滚不动;铁憨憨昏死,战斗力归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能坐着不瘫,全靠千钧笑撑着。
那就只能耗。
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龙允把锤柄往身前挪了寸许,调整重心,让背部少受点压。他盯着巨人的左脚,那根唯一支撑它的肢体,已经微微发抖。鞋底和焦土之间裂开细缝,说明力量正在流失。
“快了。”他在心里说。
秦无霜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转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变了,不再是警告,而是确认——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她没眨眼,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钱多多哼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结果蹭下一坨血泥。“我说……它要是真倒了,我能第一个上去扒储物袋不?我都穷得叮当响了,再不发财,下辈子得投胎当蚯蚓。”
龙允没理他,但眼皮动了下,算是回应。
他知道,这家伙嘴上胡扯,其实是怕冷场,怕大家真的睡过去。只要还能开玩笑,就说明脑子还转,命还在。
铁憨憨的尾巴忽然抽了一下,缠得更紧。
龙允感觉到那股力道,心头一热。他知道憨憨可能快醒了,也可能只是本能反应。但没关系,只要这根尾巴不松,他就还有个能背他往前冲的兄弟。
风停了。
烟尘落地。
整个战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巨人左脚一滑,鞋底在焦土上划出半尺长的沟,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它猛地伸手撑地,手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
龙允瞳孔一缩。
它撑不住了。
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手指一根根攥紧千钧笑的锤柄,脊背绷直,双腿慢慢发力,准备撑起身子。他没看任何人,但能感觉到秦无霜的目光钉在他背上,钱多多停止了哼唧,连铁憨憨的尾巴都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秒过后,要么结束,要么死。
他膝盖离地三寸,全身重量压在右腿和锤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下。
巨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最后一次对上他的视线。
龙允咧开嘴,满嘴血牙,笑得像个疯子。
“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