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焦土上打着旋儿,像一群不肯安息的鬼魂。
龙允站在那里,影子盖住了巨人的影子。他没动,也没说话,右手紧握千钧笑,锤尖垂地,微微颤着,映出巨人扭曲的倒影。他的呼吸粗重,每吸一口气,肋骨断处就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扯,但他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巨人单膝撑地,左脚鞋底和焦土之间裂开一道细缝,掌心压着地面,指节发白。它胸口裂口还在渗黑血,顺着紫红纹路往下淌,滴到地上“滋”一声冒起白烟。它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那手本该撕碎山岳,此刻却连撑地的力气都在流失。
它抬眼,看向龙允。
那一瞬,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不该站着。
按它的经验,重伤、失血、灵力枯竭,早就该趴下了。可这家伙不仅站了起来,还一步步走过来,踩着自己的影子,像要把它钉死在这片废土上。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铁链在锈蚀的锁孔里挣扎。它想吼,却发现声音卡在胸腔,震得内脏都在抖。
恐惧,第一次从骨子里爬上来。
它不是没杀过天才,不是没碾碎过所谓的“主角”。那些人临死前哭喊、求饶、崩溃,它都见过。可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破衣烂衫,嘴里还带着血沫,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烧到了尽头也不肯灭的火把。
它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再抬头看龙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疑惑:**为什么还不倒?**
龙允依旧没动。他只是站着,喘着,右手稳稳握着锤子。风吹起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灰光下格外清晰。他没笑,也没嘲讽,就那么冷冷盯着巨人,像在等它自己认输。
巨人喉间又是一声低呜,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反应。它不想认,可身体比意志诚实——腿在抖,心跳乱了节奏,丹田里那点残存的灵力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可它是主宰。它曾踏碎三座城池,饮过元婴修士的血,怎能在这种地方,被一个蝼蚁般的人类逼出惧意?
它猛地咬牙,牙根崩裂,黑血从嘴角溢出。一股狠劲从脊椎窜上来,压过了恐惧。它不能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让这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它右爪猛然拍地。
“轰!”
焦土炸裂,碎石飞溅。它借着反冲力,硬生生将上半身抬起几分,膝盖离地寸许,又重重落回。骨骼错位的“咔吧”声听得人牙酸,它却不管,双臂缓缓展开,掌心朝天,残余的灵力自丹田逆冲而上,顺着经脉疯狂涌向指尖。
黑焰开始凝聚。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它毕生吞噬的怨念、杀意、绝望凝成的毒火,能焚魂蚀魄,连空间都能烧出裂痕。此刻,这点黑焰在它掌心跳动,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微弱却执拗。
秦无霜靠在碎石堆后,一直盯着战场。她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灵力早已耗尽,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她眼睛没闭,死死盯着龙允的背影。她看到巨人掌心燃起黑焰,也看到龙允依旧没动,只是右手稍稍抬起了半寸,锤尖离地三寸,蓄势待发。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这家伙,每次要放大招前,都是这副德行。
钱多多仰躺着,右腿还被石头压着,脸上的血泥混着灰,糊成一片。他听见那声“轰”,勉强睁眼,看到巨人掌心的黑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操,还不消停?”
他没骂,反而笑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老大,你要是真能把这玩意儿干趴,我以后分战利品……少拿两成。”
说完他自己愣了愣。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但他没改口。
铁憨憨依旧昏着,尾巴缠在龙允小腿上,劲儿没松。鼻孔偶尔抽一下,喷出点带血的气流。没人知道它有没有感觉,但它就是缠着,死都不放。
巨人终于站直了些,虽仍是单膝跪地,但上身已挺起,双臂展开,黑焰缠绕指尖,像举着两团来自地狱的雷。它仰头,望向龙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渐渐拉长,变成咆哮。
那声音不像威慑,倒像是在喊给自己听——
“我!还!没!输!”
吼声掀起飞灰,残垣震动,连远处未塌的石柱都晃了三晃。它双目骤睁,血光复燃,死死盯着龙允,仿佛要用眼神先将他撕碎。
龙允依旧没动。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舌尖顶了顶牙根,把嘴里的血沫咽了下去。他看着巨人掌心的黑焰,又看了看它发抖的手,忽然咧了下嘴。
满嘴血牙,笑得像个疯子。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右手握紧千钧笑,锤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像在说: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