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终于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缕暗红，像烧尽的炭灰。废墟里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
龙允还躺在那儿，眼睛半睁不睁，呼吸又浅又慢。他想动一下手指，结果整条胳膊都像被碾过似的，只抽了抽指尖，就再没力气了。
他听见身边有动静。
先是“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剑柄磕在石头上。接着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一步一顿。
秦无霜撑着断柱站起来了。她左手按着肋侧，脸色白得发青，脚步虚浮，走两步就得停一下喘口气。可她还是朝他这边挪了过来。
另一边，钱多多也醒了神。他原本瘫着不动，眼皮耷拉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包子……肉馅儿……”，一听动静，眯眼一看秦无霜在动，立马咬牙坐直。
“哎哟我这腿……”他倒吸一口冷气，右腿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用左臂猛撑地面，整个人往前蹭了一小段，又滑回去，再蹭，再滑。折腾三回，总算爬到了龙允旁边。
“你俩……别瞎折腾。”龙允哑着嗓子，声音比砂纸还糙。
“闭嘴。”秦无霜低声道，语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可眼神落在他脸上时，明显软了一瞬。
她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手扶住龙允肩膀，另一手垫在他后背。钱多多也凑上来，架住他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一点一点把他从平躺的位置往上抬。
龙允疼得闷哼一声，旧伤全炸开了锅，尤其是左腿那道疤，火烧火燎地往上窜。但他没挣，任他们扶着，直到后背靠上一堆碎石堆，勉强坐稳。
“舒服点没？”钱多多喘着问。
“嗯。”龙允点点头，喉咙干得冒烟，“就是……感觉像个瘫子。”
“你本来就是。”钱多多翻白眼，“刚才那一拳，差点把自己轰没了。”
秦无霜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手帕，打开储物袋取了些净水，轻轻蘸湿了边角。她俯身靠近，手指极轻地托住龙允下巴，让他脸转向自己。
“忍着点。”她说完，便用手帕一角慢慢擦他眉骨上的血迹。
那里有道月牙形的疤，边上裂了口，血和灰混成一块，结了痂。她避开伤口，一点点润开，动作细得像在描画。水珠顺着她指腹滑落，滴在龙允颈侧，凉了一下。
龙允没动，也没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昏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伤，是别的什么。
钱多多坐在旁边，掏出个瓷瓶，倒出两粒青纹丹。他看了眼龙允紧闭的嘴，试了试：“喂，张嘴。”
龙允眼皮掀了掀，但喉咙发紧，根本吞不下去。
“行吧。”钱多多也不啰嗦，直接把丹药塞进自己嘴里，含化了，俯身凑近，捏住龙允下巴就往里渡。
龙允一愣，差点呛住。
“你干嘛呢！”他咳起来，声音沙哑。
“少废话，咽了。”钱多多抹了把嘴，“你以为我想？要不是看你咽不动，我才不干这恶心事。”
秦无霜擦完脸，收了手帕，瞥了他一眼：“你嘴更臭。”
“嘿！我这是救他！”
龙允没再吵，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慢慢把那股温热的药力咽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缓缓散开，虽不能立刻恢复，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全身发空。
他抬头，先看秦无霜，再看钱多多。
一个满脸倦色却还在撑着，一个累得快趴下还不忘贫嘴。
铁憨憨依旧横在脚边，尾巴缠着他小腿，鼾声呼噜带哨，睡得死沉。
龙允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
可嗓子刚动，就发现声音卡住了。不是哑，是说不出。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闭上眼，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缕灰，扑在三人身上。谁也没躲。
秦无霜盘膝坐下，靠在龙允左侧，右手搭在膝上，闭目调息。钱多多瘫在右边，背靠着断墙，手里的空瓶“啪嗒”掉在地上，眼皮沉重地往下坠，可还是强撑着没睡。
龙允靠在碎石堆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他没再睁眼，身体依旧沉得像灌了铅，可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慢慢被填满了。
不是灵力，不是怨气。
就是一种——你还活着，他们也没走的感觉。
远处巨人的尸体静静趴着，没人去看。
天上最后一丝光也熄了，夜色压了下来。
龙允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蹭了蹭地面，然后停住。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