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开业那天,柳薇薇穿着迪奥当季高定站在“薇光”门口剪彩。五十个花篮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我让公司所有中层以上都来捧场,王胖子带着他那三个老婆过来凑热闹,场面喧嚣得像菜市场。
“林总真是宠妻典范啊!”王胖子的三房——那个整容脸网红挽着他胳膊,声音尖得刺耳,“薇薇姐,这店投资得两三百万吧?”
“三百八十万。”柳薇薇下巴微扬,右脸颊的梨涡甜得发腻,“我老公说,我喜欢就开,赔了算他的。”
周围响起一片夸张的艳羡声。我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街对面。
苏梅果然在。
她坐在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端起咖啡抿一口,目光始终没往这边扫一眼。
剪彩仪式结束,人群涌进店里拍照。柳薇薇被几个网红围着,在永生花墙前摆造型。我挤出人群,穿过马路走进咖啡馆。
“你怎么来了?”我在她对面的卡座坐下。
苏梅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港口项目的补充协议对方发回来了,第十七条有陷阱。我在改。”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美式。等咖啡的间隙,我看着窗外街对面熙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很荒谬——我的二房在对面开着我砸了三百万的花店,我的大房在对面改着价值十个亿的合同。而我坐在中间,像个多余的观众。
“店里今天营业额能有多少?”苏梅突然问。
我一愣:“刚开业,不好说。”
“我帮你算算,”她终于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这个地段,五十平米店面,月租八万。装修一百二十万,按五年摊销,每月两万。两个店员,月薪共一万二。水电杂费每月五千。鲜花损耗率按行业平均百分之三十算,首批进货六十万,实际可售金额四十二万。要保本,每月至少需要卖出……”
“苏梅,”我打断她,“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没必要?”她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林大成,你给她投这三百万,是从‘大成二号’基金里走的。那个基金的投资者,包括你爸妈,我爸妈,还有七个跟着我们十几年的老员工。他们把钱交给你,是让你做正事投资的,不是让你哄小姑娘开心的。”
我喉头发紧。这件事我一直瞒着她。
“你……怎么知道?”
“财务总监老周昨天来找我,说基金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支出,备注是‘新型零售业试点投资’。”苏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林大成,你就算要挪用,也把账做漂亮点。这种漏洞百出的假账,审计一查就完。”
咖啡端上来了,我没碰。窗外,柳薇薇正和几个网红捧着花束自拍,笑靥如花。
“那笔钱……我会补上。”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怎么补?”苏梅重新戴上眼镜,“你个人账户还剩多少?一百万?两百万?上个月你给薇薇转了六百四十万,这个月又转了三百八十万。你年薪税后一千二百万,去年分红两千四百万,加起来三千六百万。过去六个月,你给薇薇花了多少?两千三百万有没有?剩下的钱呢?养这栋房子?养那辆车?养她那些名牌包?”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就沉一分。这些数字我从来没细算过,或者说,不敢细算。
“而且,”苏梅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王胖子那边得到消息,说薇薇在澳门赌场欠了笔债。真的假的?”
我手一抖,咖啡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你……听谁说的?”
“她那个闺蜜Coco,上个月在牌桌上说漏嘴的。”苏梅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欠多少?”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着手。水渍在桌面上晕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百多万。”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梅沉默了很久。窗外飘来柳薇薇娇滴滴的笑声,隔着玻璃,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大成,”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今年四十岁,不是十四岁。玩够了,该收手了。”
“我没玩。”我听见自己辩解,声音虚弱得自己都不信。
“好,没玩。”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那请你用成年人的方式处理问题。第一,赌债不能帮她还。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基金那三百万,下周一前必须补回去。我可以先借你,年利率10%。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街对面。柳薇薇正被一个男网红搂着肩膀拍照,她笑得很开心,头靠在那人肩上。
“第三,管好你的人。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流出去,对集团股价没好处。”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下午和住建局李处的会,三点,别迟到。港口协议我改完发你邮箱,重点看标红的部分。”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均匀,没有一丝迟疑。
我坐在原地,盯着那杯冷掉的咖啡。窗外,柳薇薇终于发现我不见了,正四处张望。她看见我,隔着玻璃用力挥手,笑容灿烂。
我挤出笑容,也挥了挥手。
澳门的那通电话
从咖啡馆出来,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有急事,让司机先送柳薇薇回江景房。车开走后,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手机震动。是个澳门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林先生是吧?柳小姐欠我们的三百八十万,已经逾期两周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处理一下?”
“我……”我吸了口烟,尼古丁让神经稍微镇定些,“她怎么会欠这么多?”
“这个您得问柳小姐呀,”对方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这边记录是,上个月十八号到二十二号,柳小姐在我们贵宾厅玩了四天。开始赢了一百多万,后来手气不好,就……您懂的。”
“我不懂。”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冷,“她一个人去澳门?”
“哎哟,这话说的,”对方语气暧昧起来,“柳小姐这样的美女,怎么会一个人来玩呢?有个朋友陪着嘛,姓陈的,做影视投资的,挺年轻,对柳小姐很照顾的……”
我掐灭烟。烟头烫到手指,但没觉得疼。
“把账号发过来。”我说。
“爽快!”对方大笑,“林先生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不过呢,柳小姐当时借的是筹码,按我们规矩,逾期要收点利息。连本带利,凑个整,四百万。您看……”
“账号。”我重复。
电话挂断后,短信来了。一个香港的银行账户,户名是家贸易公司。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条短信。四百万。加上苏梅那八百万,一千二百万。加上基金要补的三百万,一千五百万。加上这个月柳薇薇的信用卡账单、生活费、别墅物业费……
手机计算器按出来一个数字:两千一百万。
而我个人账户余额:一百二十四万。
我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些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那些我和苏梅一起啃过馒头的地下室,一起发过传单的天桥,一起跑过业务的批发市场。现在都拆了,盖起了高楼,建起了商场,变成了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一部分。
像我和苏梅的婚姻,表面金碧辉煌,内里千疮百孔。
车开到江边停下。我下车,走到防洪堤上。江风很大,吹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对岸是柳薇薇那套江景房,灯火通明,像个精致的鸟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财务总监老周的电话。
“周总,是我。‘大成二号’基金那三百万,我想办法下周补上。另外……我个人想从公司借一笔钱,短期周转。”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总,要多少?”
“一千五百万。”
更长的沉默。
“林总,”老周声音很轻,“公司现金流不宽裕,您是知道的。而且这么大金额,需要苏总签字……”
“别告诉她。”我打断他,“用我名下那部分股权做质押,行吗?”
“这……”老周犹豫了,“按公司章程,股东质押股权需要董事会……”
“先办,”我说,“手续后补。我急用。”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好,我想想办法。最快明天下午到账。”
挂了电话,我在江边又站了很久。天渐渐黑了,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很美。很虚幻。
像我用谎言和债务堆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王国。
手机震动。柳薇薇发来微信:“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让阿姨炖了燕窝~还有,我今天看中一条项链,宝格丽的,才七十多万~[图片]”
图片里,那条项链在橱窗射灯下闪着冷艳的光。
我盯着图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买。”
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梅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我想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我知道错了?说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回不去了。
从我在那份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江面上有游轮驶过,鸣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我转身离开江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江月湾。”我说。
那是苏梅住的小区。按协议,今天周五,我该回那里。
车在夜色中穿行。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的画面:
柳薇薇第一次搬进家时,抱着我在客厅转圈,说“老公我太幸福了”。
给她买第一只名牌包时,她拆开包装时的尖叫。
签购房合同时,她捧着我的脸又亲又啃,说“我有家了”。
花店开业,她站在花海中对我笑,说“老公,我会好好经营的”。
可这些画面的间隙里,总会出现另一些碎片:
她在澳门赌场的监控截图——财务老周偷偷发我的,照片里她和一个年轻男人挨得很近,手里拿着筹码,笑得很开心。
她信用卡账单上那些奇怪的消费——男装店,奢侈品烟具,高档酒店下午茶,每次都只点两人份。
她和那个“陈总”的聊天记录——Coco“不小心”截屏发给我的,对话暧昧得让人作呕。
我一直假装没看见。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
车停在江月湾门口。我下车,刷卡进小区。二十八楼,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梅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很疲惫。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我换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空气很沉默,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港口协议改好了,发你邮箱了。王胖子那边我也谈好了,新能源板块让给他,但他要把华北区的代理权还给我们。”
“谢谢。”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吃了吗?冰箱里有饺子,我煮点。”
“好。”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灯光下,能看见她后颈上有颗很小的痣,我以前总爱亲那里。
现在,我已经很久没靠近她了。
饺子煮好了,她端出来两碗。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猪肉白菜馅的,是她以前常包的那种。
“味道变了。”我说。
“嗯,”她淡淡地说,“以前那家肉铺关门了,换了一家。”
又是沉默。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苏梅,”我终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她夹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什么来得及?”她抬眼,目光平静,“离婚协议已经签了,法律上我们不是夫妻了。家庭协议也签了,规矩都定好了。柳薇薇怀孕了,你马上要当爸爸了。林大成,你觉得,什么是来得及?”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怀孕了?”
“六周,”苏梅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今天下午她去医院检查,病历发到公司邮箱了——她用的还是公司给她配的那个工作邮箱。妇产科的检查报告,附件名称是‘早孕诊断’。”
我浑身发冷,像突然掉进冰窟。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苏梅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告诉你,你要当爸爸了?恭喜你,林大成,终于有后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孩子的抚养费,按协议,从家庭共同基金里出。产检、月嫂、奶粉、教育,所有费用我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
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苏梅,”我听见自己声音嘶哑,“我们……能不能……”
“不能。”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林大成,路是你自己选的。选的时候很潇洒,现在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我累了,先去睡了。你自便。”
水龙头关了。她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身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卧。
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反锁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时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我剩下的时间。
手机震动。柳薇薇发来语音,背景音很吵,好像在酒吧:“老公!我闺蜜过生日,在MUSE!你过来玩嘛!好多帅哥哦!我介绍给你认识!”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闪亮的吊带裙,被几个年轻男人围着,手里举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欢场或刑场。
而我坐在这里,像个提前散场的观众,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一个人的荒凉。
饺子已经凉透了,浮起一层白色的油花。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很冷,很腻,像吞了一块冰。
我机械地咀嚼,吞咽。一个,两个,三个……
吃到第五个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搅。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呕吐。饺子混着胃酸,冲进下水道,留下刺鼻的气味。
我趴在马桶边,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充血,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渣。
很狼狈。很陌生。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脸。水很冰,刺得皮肤生疼。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男人。四十岁,身家十亿,有两个老婆,马上要有孩子。
人生赢家。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
很难看。像小丑的哭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88的账户收到转账15,000,000.00元,备注:股权质押借款。余额:15,124,855.22元。”
一千五百万。到账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荡,撞在瓷砖上,反弹回来,变成呜咽。
我拿出手机,找到澳门那个账号,转了四百万过去。备注:欠款结清。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得像某种宣判。
然后我打开柳薇薇的对话框,打字:“项链买了,明天送到家。澳门的钱也还了。早点回家,别玩太晚。”
发送。
她秒回:“老公最好啦!爱你![亲亲]”
我关掉手机,走出卫生间。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这间装修豪华、一尘不染,却冰冷得像样板间的房子。
主卧的门缝底下没有光。苏梅应该已经睡了。
或者,根本没睡,只是不想见我。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夜风很凉,吹得人发抖。对岸,柳薇薇那套江景房的灯还亮着,在无数灯火中,像一只睁大的、嘲讽的眼睛。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是老周:“林总,钱转了。但有件事……苏总下午找我,问了基金那三百万的事。我……我没瞒住。”
我心里一沉。
“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老周声音很低,“就问了下情况,然后说知道了。但林总,我觉得……苏总可能已经在查账了。您最近花钱太……太显眼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烟烧完了,烫到手指。我扔掉烟头,看着它带着一点红光,从二十八楼坠落,消失在黑暗里。
像我这半年来,一笔笔扔出去的钱,一件件买来的虚荣,一个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终将坠地,摔得粉碎。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我回头,看见主卧的门开了条缝。苏梅站在门后,穿着睡衣,脸色苍白。
“林大成,”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算了,”她摇头,眼神疲惫得像熬了无数个夜,“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门重新关上。咔嗒,锁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很小,卧室门坏了,关不严。她总抱怨没隐私,我说这样好,我想你了随时能进去看你。她骂我流氓,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门很严,锁很好。
我们都进不去了。
夜风吹得更猛了。我抱紧双臂,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远处传来钟声。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站在这里,脚下是深渊,身后是悬崖,手里攥着一把借来的钱,心里揣着一个骗来的孩子,演着一场迟早要散场的戏。
观众都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等那盏最终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