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晃了下,陆九渊收回望向墓道深处的目光,抬脚往前挪了一步。脚底青砖发出轻微的“咯”声,像是踩碎了半块枯骨。
他没停,只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轻点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探。身后叶寒衣拖着唐刀,刀鞘擦过碎石,声音压得极低。她左肩的布带还沾着祭台上的灰烬,走路时微微发颤,但没吭声。
两人穿过倒塌的石柱群,绕过尚未熄灭的余火堆。那火是刚才七大家族首脑内斗时打翻的灯油引燃的,现在只剩几缕黑烟贴着墙根爬行。空气里有焦味,混着铁锈和腐土的气息。
第三段斜坡通道入口就在眼前。坡面倾斜约三成,铺地的青砖裂了几道缝,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下方凹坑里,发出“嗒、嗒”的闷响。
陆九渊蹲下,用桃木剑挑了点红水闻了闻,眉头一皱:“不是血,是矿浆。”
叶寒衣站在他身后半步,刀锋微扬:“快走,这地方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脚下砖面突然下陷半寸。
“闪!”
陆九渊猛拽她袖角,两人同时侧扑。他滚进左侧凹壁,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叶寒衣反应更快,落地瞬间拧腰翻滚,唐刀横扫而出——
“叮!叮!”
两支铁弩被刀锋击偏,钉入对面石壁,尾羽剧烈震颤。第三支箭低射而出,贴着地面破风而至,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叶寒衣刚站稳,左肩猛然一沉。
“呃!”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箭势带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墙。那支箭正中肩胛下方,箭头深深扎进肉里,尾羽还在抖,红绸般的染血布条垂下来,像条死蛇。
陆九渊翻身跃起,三步冲到她身边,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迅速摸出怀里的朱砂笔——习惯性动作,寅时记录血字的工具,现在什么也写不了。
他一把将笔塞回去,抽出腰间半截桃木剑,用剑刃卡住箭杆,在离皮肤两寸处用力一折。
“咔。”
箭杆断裂,前端仍留在体内。叶寒衣咬牙没叫,额角却已渗出冷汗,脸色瞬间发白。
“别动。”陆九渊低声说,手却在抖。他撕下道袍下摆,卷成条状压在伤口四周,试图止血。可血还是顺着指缝往外冒,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他抬头看那支钉入石壁的箭,凑近细瞧——箭头呈倒钩状,边缘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印。更糟的是,那纹路边缘泛着淡淡青光,像是涂了东西。
“毒?”他喃喃。
叶寒衣靠在墙上,呼吸开始变重。她抬起右手,想碰刀柄,却发现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别……浪费力气拔……会撕开筋膜……死更快。”
陆九渊没回话,转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无名侧室,三面石墙,一面通道口,空荡得连个石凳都没有。地上积着薄灰,角落有几片碎陶,看不出原貌。没有水源,没有草药,没有能当工具用的东西。
他低头翻自己身上:黄纸三张,朱砂一小包,罗盘指针断了,火折子半满,干粮没了,水壶里还剩半壶。
够喝两口。
他拧开壶盖,蹲到叶寒衣面前,把水倒在一块干净布条上,轻轻敷在她额头上。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撑住。”他说,“前面有出口。”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出口。这条墓道是疯老道童谣里提过的“断香祠”分支,赵三斤的纸条上也没标全路线。但现在不能说。
说了就没指望了。
他试着用桃木剑尖去挑箭头,刚碰到皮肉,叶寒衣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再动……我就砍你。”
陆九渊缩手,额头冒汗。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哪怕只剩一口气。
油灯还亮着,挂在石缝里的铁钩上,火苗只有拇指高。他估摸着还能烧半个时辰。要是再不找到解法,这灯灭的时候,人可能也就凉了。
他摸向怀里那支朱砂笔,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偏方——朱砂辟邪,也能封毒,乡下人被蛇咬了,有时就拿朱砂糊伤口。
他立刻打开朱砂包,往叶寒衣伤口周围涂了一圈。刚涂完,她整条左臂突然剧烈抽搐,脉搏乱跳,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不行。”他赶紧擦掉,“反而刺激了。”
朱砂收好,他盯着那支断箭,脑子飞转。机关是从脚下触发的,说明这墓道还有自保机制。既然能射箭,附近应该有弹药库或者控制枢——但找那些太费时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人。
他把剩下的布条全撕了,重新包扎,加压固定。又挪来两块碎石,堵住通道入口,防止再来一波箭雨。做完这些,他坐回叶寒衣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桃木剑,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油灯的光越来越弱。
叶寒衣的呼吸也跟着变浅,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开始发紫,手指蜷着,指甲泛青。
陆九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原本写着“往南行”三个字,现在被汗水和血迹糊成一团黑印。他抬袖擦了擦,没再写。
他知道,现在往哪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熬到天亮。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钟乳石滴水,又像是某处机关松动的第一声征兆。
陆九渊抬起头,盯着通道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