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举着火折往前照了照,火光摇曳中,前方地砖上的刻痕越来越清晰,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刮过,又像某种符号。他没急着走,反而蹲下身,吹了口气,浮尘散开,露出底下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砖角——那不是石头的灰白,而是焦黄泛褐的边,像是羊皮纸。
“药婆,光再往前递点。”他低声说。
药婆应声上前,将肩头那只荧光蛊虫轻轻放到地面。绿光一寸寸爬过去,照出整张残图的轮廓:巴掌大,四角残缺,边缘焦卷,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墨迹晕染得厉害,只依稀能辨出几道扭曲线条和几个星点状的标记。
“这玩意儿碰一下就得碎。”算盘扶了扶眼镜,凑近看了一眼,“别用刀撬,太脆。”
铁锤喘着粗气站在最后,左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还是挤到前头,盯着那张图:“值不值?别忙活半天,就一张废纸。”
“废纸不会埋得这么深。”赵九斤收回匕首,改用指尖轻轻拨开四周碎石,“这地砖是后来补的,明显有人想藏东西。”
算盘已经脱了外袍铺在地上,双手搓了搓,小心翼翼把那块地砖整个掀起来。下面压着的羊皮卷果然只剩半张,一端已经碳化,另一端勉强能看出一道弧线,像是路线图的一部分。
“我来拿。”算盘轻声说,十指如抚琴般探出,指尖贴着纸面边缘缓缓滑入,一点点把它托了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拆雷管,终于把残图完整取了出来,平摊在布上。
火光照着,四人围成一圈。
“这不是普通藏宝图。”算盘眯着眼,手指顺着那条弧线滑动,“你看这走向,不是按山川地形画的,是按《禹贡》里的‘九州脉络’打底,再叠了星宿偏移的数据——懂行的人才看得明白。”
“说人话。”铁锤抹了把脸上的汗,血混着灰糊了一手。
“意思是,”赵九斤接过话,“这图不是给普通人找金子用的,是给懂风水、会推演的人指路的。谁拿到都看不懂,除非有本事。”
算盘点头,从怀里掏出他的老伙计——那副乌木算盘。珠子磨得发亮,边框刻着细密符文,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他左手拨珠,右手在炭笔记下的草图上比划,嘴里念叨:“左三右七复归中……东北偏角十三度……风向频率每刻三变……”
“你算哪儿呢?”药婆问。
“算方向。”算盘头也不抬,“这张图残了,但残留的符号对应的是‘艮位引脉’,也就是山势与地气交汇的节点。结合刚才通道里的刻痕走向、风声频率、还有我们进来时罗盘最后稳定的指向,我能反推出它指向哪条岔道。”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拨珠。噼啪声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倒计时。
铁锤看得直皱眉:“你还真拿个算盘算命啊?”
“这不是命,是数。”算盘冷冷回了一句,“你抡锤子靠力气,我破谜靠脑子。你要不信,可以原地等。”
铁锤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只是把双锤往腰间一挂,站到了赵九斤身后。
赵九斤没吭声,眼睛盯着算盘的手。他知道这书生看着文弱,可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洛阳铲还准。当初在荒漠迷路,就是这家伙靠着星图和沙脊走向,硬是算出了绿洲位置。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算盘停下手指,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一条低矮岔道——那地方原本被一堆碎石挡住,现在被铁锤砸门时震松了,露出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口子。
“就是那儿。”算盘说,“偏角十三度,合‘艮位引脉’之象。图上标记的下一个点,应该就在那条路上。”
赵九斤盯着那黑口子看了几秒,回头看了看手中的残图。火光下,那模糊的线条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隐隐指向深处。
他收起火折,低声道:“熄火,省着用。”
药婆点点头,收回蛊虫。绿光一闪,通道陷入短暂黑暗,只有头顶岩缝渗下的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走。”赵九斤说,率先弯腰钻进岔道。
药婆紧随其后,裙摆蹭过湿漉漉的石壁,留下一道暗痕。她左手托着蛊虫,准备随时照明,右手悄悄摸了摸腰间的毒囊。
算盘走在中间,一手拿着炭笔记地形,一手拨动算盘核对方位。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嘴里还低声重复着刚才的口诀:“左三右七复归中……不能错,不能错……”
铁锤最后一个进去,进去时脑袋差点撞上顶岩。他骂了句娘,低头缩肩,双锤挂在背后,脚步沉重却没停。左臂的血顺着袖子流到手腕,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潮湿的泥土吸干。
通道越走越窄,头顶不断有水珠落下,打在肩上冰凉。四人贴着岩壁鱼贯而行,呼吸声混着滴水声,在狭小空间里来回碰撞。
赵九斤走在最前,右手握紧匕首,左手时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他能感觉到算盘指的方向没错——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变化,风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着一丝流动的节奏,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呼吸。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拐角处隐约出现一点微光,不是火光,也不是蛊虫的绿,而是一种淡淡的、泛青的亮,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光。
赵九斤抬手示意停下。
算盘立刻闭嘴,手指停在算珠上。药婆将蛊虫收回袖中,右手已夹好银针。铁锤默默取下一把锤,握在手里。
赵九斤盯着那点微光,低声说:“快到了。”
算盘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湿气,小声嘀咕:“希望这张图没骗人……不然咱们可真是钻老鼠洞钻到头了。”
没人接话。
赵九斤迈出一步,脚落下去,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踩在某种空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