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的春日，日头正好。

马秀英独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西边那抹阳光出神。

脚步声又急又重，打破了这份宁静。

“秀英妹子！可让我好找！”

郭叙爵一身锦袍疾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马秀英眉头微蹙，转身欲走。“郭公子，我还有事要办。”

“别急着走啊。”郭叙爵抢上一步拦在她面前，将花往前递，“你看，我特意去城外采的。这濠州城里，除了你，谁还配得上这些花儿？”

他声音黏稠，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公子美意，秀英心领了。”她侧身避开，语气疏离，“花就不必了。”

郭叙爵像是没听见，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秀英，你该明白我的心意。这城中上下，只有我最懂你。你跟了我，日后我爹的基业，不都是咱们的？何必整日跟着那些粗人舞刀弄枪？”

马秀英脸色一沉：“公子请自重。城中事务，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叙爵有些着急，“我是真心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他说着，竟伸手要去抓马秀英的手腕。

“秀英姑娘。”

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插入。

朱无忌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青布劲装，风尘仆仆，像是刚办完事回来。他目光平静，先对马秀英微微点头，而后看向郭叙爵。

“郭公子，盟主正在寻你商议粮草之事。”

郭叙爵的手僵在半空，好事被搅，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狠狠瞪向朱无忌：“朱无忌！怎么哪儿都有你？我和秀英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朱无忌面色不变：“属下只是传达盟主之命。此外，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君子？”郭叙爵嗤笑一声，猛地甩开手里的花，花瓣散落一地，“你一个刚投奔不久的新人，也配跟我谈君子？别以为我爹赏识你，封你个火护法，你就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他越说越气，特别是看到马秀英在朱无忌出现后，眼神明显缓和，更是妒火中烧。他转向马秀英，声音带着狠劲：“马秀英！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郭叙爵看上你了，你从不从，都由不得你！”

马秀英眼神一凛，尚未开口。

朱无忌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和郭叙爵之间。他沉默一瞬，侧头看向马秀英，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秀英姑娘，朱某……心仪你已久。”

这话一出，不仅郭叙爵愣住，连马秀英也愕然抬眼，看向朱无忌坚毅的侧脸。他耳根微微泛红，不细看难以察觉。

郭叙爵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无忌的鼻子：“你……朱无忌，你竟敢跟我抢！”

马秀英瞬间明白了朱无忌的用意。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朱无忌并肩而立，目光清亮地看着郭叙爵，声音斩钉截铁：“郭公子，多谢厚爱。但我马秀英，心属朱无忌。”

“你……你们……”郭叙爵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男的沉稳，女的清丽，站在一起竟那般刺眼地和谐。他的优越感、占有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抬脚，狠狠碾过地上的残花。

“朱无忌！我讨厌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发红，“你武功高！人缘好！现在又得了美人心！你有那么好吗？朱无忌！”

吼完，他狠狠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原地只剩下两人。

气氛微妙地凝滞。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朱无忌沉默片刻，对着马秀英拱手：“情势所迫，唐突姑娘了。告辞。”

他转身欲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朱无忌。”

马秀英喊住了他。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目光清澈，直直看进他眼里：“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

朱无忌身形顿住。他看着她，少女眼中有着不容闪躲的认真。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权宜之计”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对她，并非全无感觉。这些日子，他注意到她的聪慧果敢，欣赏她的坚韧不拔。只是军中事务繁杂，义军形势紧迫，他从未仔细思量过这份若有若无的情愫。

此刻被她这般直视，他竟有些心慌。

“呵呵，看来老夫来得不是时候？”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郭子兴缓步从院门拐角处走来，须发微白，眼神锐利如鹰。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朱无忌脸上。

“盟主。”朱无忌和马秀英同时行礼。

郭子兴摆摆手，捋着胡须：“无忌，你处置得对。”他顿了顿，看着朱无忌，“你今年，有二十五了吧？”

朱无忌一怔：“是。”

郭子兴又看向马秀英，眼中带着慈爱：“秀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观察你们二人许久，脾性相投，行事互补，实为良配。”

他语气转为郑重：“朱无忌，你为人沉稳，干练可靠，我将秀英托付于你，放心。选个好日子，你们成亲吧。”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朱无忌和马秀英都愣住了。马秀英脸颊飞起红霞，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朱无忌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向马秀英，见她并未反对，那抹羞意反而更添丽色，到嘴边推拒的话，终究化为了一个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子兴，郑重一揖到地：“无忌，谢盟主成全！”

一个月后，濠州城内张灯结彩。

朱无忌与马秀英的大婚，由教主郭子兴亲自主持，算是净世盟近年来的一桩大喜事。总坛内外，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红绸从总坛大门一直挂到正厅，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各路江湖豪杰纷纷前来道贺。院中摆了数十桌酒席，侍女们穿梭其间，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新房内红烛高燃，映得马秀英一身嫁衣愈发娇艳。前院的喧嚣隐约传来，她却安静地坐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婚宴上，气氛热烈。朱无忌一身红衣，虽依旧不苟言笑，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暖意，周旋于前来道贺的各方头领之间。他举止得体，应对自如，让人不禁感叹郭子兴眼光毒辣。

“朱护法，恭喜恭喜！”

“贤伉俪真是天作之合啊！”

“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祝贺之声不绝于耳。朱无忌一一回礼，目光却不时瞥向新房的方向。

角落的一桌，郭叙爵独自坐着，面前摆着几坛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眼神浑浊，盯着那跳跃的烛火。偶尔有人来敬酒，也被他恶声恶气地顶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傍晚，马秀英毫不犹豫选择朱无忌时，那双清冷的眸子；想起父亲宣布婚讯时，自己如坠冰窖的心情；想起这些日子看着朱无忌在教中本盟地位日益稳固，而自己却渐渐被边缘化。

恨意、不甘、挫败、酒意，混杂在一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凭什么他朱无忌什么都能得到？武功、地位，现在连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酒坛，又想倒酒，却发现坛子已经空了。他烦躁地将空坛子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附近几桌人侧目。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向主位。朱无忌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位长老说话，侧脸线条坚毅。而坐在他身旁，盖头已揭的马秀英，正浅浅笑着，那笑容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温婉。

郭叙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对红衣璧人，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满是酒气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和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浓浓的苦涩和一种说不清的颓然。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只他刚才几乎要捏碎的酒杯，一步步，朝着主位的那对新人走去。

他的动作引起了注意，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人都知道这位公子对马秀英的心思，此刻见他满脸酒气地过来，心里都捏了把汗。几个护卫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被郭子兴用眼神制止了。

朱无忌也看到了他，目光平静地迎接着。

郭叙爵走到席前，站定。他无视了朱无忌，先是直勾勾地看了马秀英一会儿。马秀英坦然回视，目光平静无波。

郭叙爵忽然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他终于转向朱无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声音因为醉酒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朱无忌……马秀英……”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不等朱无忌回应，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他将空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转身，再不看那满堂的红烛与喜庆，踉踉跄跄地，径直走出了喧闹的大厅，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朱无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沉默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亦是仰头饮尽。酒很辣，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凤冠霞帔的新娘。马秀英也正抬眼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