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不是楼梯间。
是飞机。
——
我一只脚踩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没站稳——脚下不是水泥地,是地毯,软绵绵的,还带点坡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地毯,上面印着细小的花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黄色的安全标识:【紧急出口】【严禁堆放】。
再抬头。
两排座位,中间一条过道,头顶行李舱关得严严实实,阅读灯全灭着,只有过道地板上的夜光灯带发出微弱的绿光,一路延伸到前面看不见的黑暗里。
经济舱。
波音747的经济舱。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在。
那扇生锈的铁门就开在过道中间,门框外边是黑漆漆的楼梯间,门框里边是这架不知道飞在哪儿的飞机。
“我他妈……”
我话还没说完,身后咣当一声。
门关了。
我回头,就看见那扇铁门像融化的蜡烛一样,软下去,塌下去,变成一滩铁水,渗进地毯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真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响。
没人回答。
但我听见别的声音。
从前面的黑暗里传来的。
呼——
吸——
呼——
吸——
很慢,很沉,像有人在睡觉。
而且不止一个人。
——
我往前走。
手电筒还攥在手里,但我没开。
夜光灯带那点微弱的绿光就够了,够让我看清过道两边的座位。
座位上有人。
都坐着,都系着安全带,都低着头。
不是死人——我看得见他们胸口在起伏,缓慢,但平稳。
在睡觉。
“哥们儿?”
我凑到最近的一个乘客旁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我又凑近了一点,想看看他的脸——
手电筒忽然亮了。
不是我开的。
是那个乘客开的。
他抬起头,睁开眼睛,眼睛里的光比手电筒还亮——惨白惨白的,直直照着我。
“您好。”
他开口,声音机械,像录音机在放:
“欢迎乘坐MHK370次航班,本次航班由马莱首都飞往华夏京都,飞行时间5小时30分钟。目前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行了行了行了。”
我打断他:
“你搁这儿背广播词呢?”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睛眯起来的程度精确到毫米,就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是对称的——左边八颗,右边八颗。
“对不起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问,语气还是那个机械的调调。
我看着他那张标准的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几号?”
“2014年3月8日。”
“现在几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手腕上没表。
但他还是回答了:
“凌晨1点21分。”
“飞机在哪儿?”
“马莱海上空,北纬06°55'15",东经103°34'43"。”
“飞了多久?”
“25分钟。”
我沉默了。
25分钟。
MHK370。
2014年3月8日。
这他妈是——
“失联航班。”
我说出声来。
那个乘客又笑了,标准的八颗牙:
“是的先生。这架航班将于37分钟后失联,239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遇难。感谢您选择MH——”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头忽然垂下去了,像断了电的玩具,又回到之前那个低着头的姿势,胸口继续起伏,呼——吸——呼——吸——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