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过道里,看着两排座位上那些低着头的乘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进域了。
进的还是MHK370的域。
那个死了两百多人的域。
“有意思。”
我点了根烟。
烟点着的时候,手电筒没亮,广播没响,那些睡觉的乘客也没醒。
我叼着烟,继续往前走。
穿过经济舱,穿过厨房区,掀开帘子,走进公务舱。
公务舱的座位更宽,人更少,但也是那个样子——都坐着,都系着安全带,都低着头。
我一路走到公务舱最前面,面前是一道关着的门。
门上写着:【驾驶舱 机组专用】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
不是被我开的。
是自己开的。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
男的,四十多岁,穿着机长制服,四道杠的肩章,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开口:
“你是谁?”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我吐了口烟:
“你又是谁?”
“我是这架飞机的机长。”
他说。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制服笔挺,皮鞋锃亮,脸上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困惑,困惑中带着一丝警惕——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些睡觉的机器。
“机长?”
“对。”
“那你知道这架飞机要出事儿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困惑没了,警惕也没了,只剩下一张脸——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问。
声音也变了,不是刚才那个沙哑的男声,而是另一个声音。
女的。
年轻的。
冷的。
——
我眯起眼。
“沈妙?”
那张空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刚才说过话。”
我指了指他的脸:
“而且你这张脸太假了,跟贴了张人皮似的。”
那张脸又愣了一下,然后那层“机长”的表情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脸上流下来,流到脖子上,流到制服上,最后整个人像一根蜡烛一样,从头到脚塌成一滩——
不是血,不是肉,是光。
白光。
刺眼的白光。
我抬手挡住眼睛,等光暗下去,再放下手的时候,面前站着的人已经是沈妙了。
短发,素净的脸,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她看着我,嘴角勾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
我问。
“跟着你进来的。”
她往身后指了指:
“你开门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
“我没看见你。”
“那是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心里只有你妈,哪儿还看得见别人?”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问:
“你刚才那是什么能力?”
“戏骨序列,变脸。”
她眨了眨眼:
“序列7,入戏深。能短暂获得扮演角色的部分记忆和能力。我刚才扮演的是这架飞机的机长,扎哈里·艾哈迈德·沙阿。”
我皱眉:“你知道机长的名字?”
“当然知道。”她笑得更明显了,“MHK370的机长,53岁,马莱人,飞行时长18365小时,已婚,三个孩子。失联前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是:‘晚安,马莱370。’”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天气预报。
但我听着,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你调查过?”
“我查过。”她点头,“三天前我进这个域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查资料。MHK370,2014年3月8日凌晨1点21分从马莱首都起飞,1点58分在馬來西亞和越南交界处失联。飞机上239人,包括227名乘客和12名机组人员。其中华夏乘客154人。”
她看着我:
“你妈是154人之一?”
我没回答。
但她已经从我脸上看出答案了。
“行。”她拍了拍手,“那咱们目标还是一致。我要找我姐,你要找你妈。合作?”
我看着她。
“你姐也在飞机上?”
“对。”
“你姐叫什么?”
“沈静。32岁,职业是——”
她顿了一下:
“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她就在这架飞机上。”
我抽了口烟。
“行。合作。”
——
接下来半个小时,我们把飞机从头到尾搜了一遍。
经济舱,公务舱,头等舱,厨房区,卫生间,甚至货舱入口——都看了。
239个人,一个不少。
都在睡觉。
都在喘气。
就是没有我妈。
也没有沈妙的姐姐。
“这不科学。”
沈妙蹲在头等舱最后一排的座位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查过乘客名单,沈静在21A,你妈黄乐云在——”
她忽然停住。
“在哪儿?”
我问。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
“你妈不在乘客名单上。”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我查乘客名单的时候,特意找过你妈的名字。黄乐云,52岁,女。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确定你妈在飞机上?”
我没说话。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是怎么进诡域的?
顾忆那个小王八蛋说,妈是在医院五楼的楼梯间被人算计了,强行拉入诡域。
可这诡域是MHK370的域。
2014年的飞机。
2019年的人。
时间对不上。
“时间……”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时间。
妈在2019年被拉入诡域,进的却是2014年的域。
这说明——
“这架飞机,不是真正的MHK370。”
我说。
沈妙看着我:
“什么意思?”
“这是蚀界里的MHK370。是现实的投影,是时间的回响。飞机上的这些人——”
我指了指那些低着头的乘客:
“他们不是真人。他们是执念。是记忆。是那些死去的239个人的最后一刻。”
沈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那我们怎么找你妈和我姐?”
我没回答。
因为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
咚。
咚。
咚。
脚步声。
从驾驶舱的方向传来。
很慢,很沉,一步一顿。
沈妙和我对视一眼,同时往那个方向看。
驾驶舱的门开着。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然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女的。
四十多岁,短发,瘦瘦的,穿着保洁的蓝制服。
脸色发青。
眼睛翻白。
是我妈。
——
我站着没动。
沈妙在我旁边,我感觉到她身体绷紧了。
我妈——那个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一米的地方,停住。
它——她——抬起头。
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空洞洞地对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妈的声音。
“笑娃子。”
我喉咙一紧。
“妈?”
“笑娃子,妈等你很久了。”
它——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妙在我耳边小声说:“别信。这不是你妈。这是——”
“我知道。”
我打断她。
我看着那双空白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件熟悉的蓝制服。
然后我问:
“我妈在哪儿?”
它愣了一下。
那双空白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困惑?还是别的?
“笑娃子,妈就在这儿啊。”
“你不是。”
我说。
“妈怎么不是妈了?”
“因为——”
我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它面前,盯着那双眼睛:
“我妈从来不叫我‘笑娃子’。她叫我‘笑天’。只有两个人叫我‘笑娃子’,一个是我姥姥,一个是我爸。我妈叫我‘笑天’。”
它——她——愣在原地。
那张青白的脸上,表情一点点凝固。
然后,它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扯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黄笑天,”它开口,声音已经不是妈的声音了,是另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黑板,“你比你妈聪明。”
“废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点了根新烟:
“我妈要是像我这么聪明,也不会被你们算计。”
那个东西看着我,眼睛里——那两团白——忽然开始转。
像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转得飞快,转得我有点眼花。
然后它说:
“你知道你妈在哪儿吗?”
“不知道。”
“想知道吗?”
“想。”
它笑了。
那张嘴咧得更大了,大到下巴都快掉下来:
“那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扮演一个人。”
——
我眯起眼:“扮演谁?”
它往后指了指。
驾驶舱的门。
“机长。扎哈里·艾哈迈德·沙阿。这架飞机的机长。”
我皱眉:“为什么?”
“因为只有机长,才能让这架飞机‘飞起来’。只有飞起来,你才能见到你妈。”
“飞起来?”
“对。”
它——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那两团白眼睛几乎贴到我脸上:
“你见到这架飞机了吗?你见到这些睡觉的人了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睡觉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带他们‘回家’的人。等一个能让他们‘结束’的人。”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耳语:
“飞机失事的时候,他们都在睡觉吗?不对。他们都在尖叫,都在哭喊,都在问‘为什么’。最后一刻,他们都在想——‘我想回家’。所以他们的执念留在这儿了。239个人的执念,困在这架永远飞不到终点的飞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遍一遍地经历那最后的37分钟。”
它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那37分钟有多长吗?你知道从起飞到失联,每一秒都是煎熬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239个人同时尖叫、同时哭喊、同时问‘为什么’是什么声音吗?”
我沉默。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听过。”
它——她——看着我,那两团白眼睛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是悲伤?还是别的?
“但你可以结束这一切。”
它说:
“只要你扮演机长,让这架飞机‘成功降落’。只要飞机落地,这些人的执念就能解脱,你就能见到你妈。”
我看着它。
“你怎么知道我能扮演?”
“因为你演过。”
它——她——笑了:
“你演过傻子。演了两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傻,连你爸都以为你是真傻。但你是在演。你一直在演。你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我叼着烟,没说话。
“演吗?”
它问。
我抽了口烟。
吐出个烟圈。
“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