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走进驾驶舱,坐到机长的座位上。
那些仪表盘我压根看不懂,但我的手自己就动了——按下这个按钮,拉下那个拉杆,对着话筒说了一串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
然后飞机就动了。
机身一震,引擎声变大,窗外的黑暗忽然开始往后退——
不对,不是往后退,是往上。
飞机在爬升。
可它本来就在天上。
我正想着,脑子忽然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了。
——
驾驶舱外面,经济舱里,公务舱里,头等舱里,那些睡觉的乘客,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惨白惨白的。
都看着我。
然后他们开口了。
一起开口。
239张嘴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音量震得我脑子嗡嗡响。
“先生您好,欢迎乘坐——”
“我想回家——”
“为什么——”
“妈——”
“救命——”
“不要——”
我按住太阳穴,想站起来,但身体动不了。
手还放在操纵杆上。
脚还踩在踏板上。
我他妈真的成了机长。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女的。
五十出头,短发,瘦瘦的,穿着——
不对,不是保洁的蓝制服。
是她自己的衣服。
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上沾着泥点子。
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惨白,是正常人的亮。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笑天——”
——
是妈的声音。
真的是妈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我的脸。
手是凉的。
但那是活人的凉。
不是尸体的凉。
“笑天,你怎么也进来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然后我就笑了。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这趟飞机,坐得挺久的吧?”
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
就在这时,飞机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驾驶舱外面,那些乘客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尖叫。
真正的尖叫。
239个人一起尖叫,声音穿透舱壁,震得我耳朵生疼。
妈脸色一变。
“不好——”
她转身往外看。
驾驶舱的窗户外面,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很大。
非常大。
大到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
是一只眼睛。
——
那只眼睛就贴在外面,往里面看。
看着我。
看着妈。
看着这架飞机。
瞳孔是竖的,像猫。
但比猫大一万倍。
它眨了眨眼。
飞机又震了一下。
然后那只眼睛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男不女。
不老不少。
像是几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找到你了。”
——
妈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我没动。
我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看着我。
然后我说:
“找我有事儿?”
那只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整个飞机都随着它的笑声震动,行李舱打开,箱子乱飞,氧气面罩掉下来,那些乘客的尖叫变成了哭喊。
但我没动。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眼睛,等它回答。
它笑了很久。
然后它说:
“黄笑天,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废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想知道吗?”
“不想。”
它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
我站起来,把妈护到身后:
“不管你是谁,挡着我妈回家的路,就得死。”
那只眼睛眯起来。
然后它说:
“那你就试试。”
——
飞机忽然往下坠。
失重感袭来,妈在我身后惊呼一声。
我抓住操纵杆,稳住机身。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妈。
“妈,您先出去。”
“什么?”
“出去。”
我看着那只眼睛:
“这玩意儿冲我来的。您在这儿,我施展不开。”
妈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驾驶舱的门忽然开了。
门口站着沈妙。
她看着妈,又看着我:
“你妈?”
“对。”
“行,交给我。”
她伸手拉住妈:
“阿姨,跟我走。”
妈还想挣扎,但沈妙力气比她大,一把就拽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
我转回头,对着那只眼睛。
“行了,没人了。”
我说:
“咱们聊聊?”
那只眼睛眨了眨。
“聊什么?”
“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又笑了。
“我是蚀界。”
它说:
“我是你未来三十年里,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