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渑池向新安的官道上蜿蜒而行。队伍前方两列队伍昂首打着大纛,上绣黑底金纹大字:大将军赵王伦。两头青牛拉着一辆宝盖鎏金大车缓缓行进在队伍中央。风吹帘动,轿中坐着锦袍华服的二人。一人宽面隆鼻、长须薄唇,正蹙眉闭目,仰靠轿子正中。另一个人坐在他下方,却是矮瘦短须,相貌平平,但他的双目却让人一见难忘:两眼间距太小,以至于初次见到他的人会怀疑这人着急时或许左眼能看见右眼、右眼能看见左眼。此时这人正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杯递给闭目之人,轻声道:“大将军,请吃茶!”
“大将军”司马伦闻言并未睁眼,而是轻轻仰起头向左右扭动,接着向两侧伸展手臂,做了个慢腾腾伸懒腰的动作,等一切就绪,这才缓缓睁开双目,接过眼前的白玉杯,细细端详茶汤的颜色,并不啜饮,“俊忠还是莫要取笑,孤这大将军怕是已做到头了。”
端茶之人不置可否,微笑道:“王爷切莫妄自菲薄,更不必为此忧心,记得之前下官跟您说的么,此次回京都,即便朝廷不再请王爷都督雍凉军事,但以王爷身份之贵重,上头必不敢苛责怠慢王爷。”
司马伦蹙眉:“又是这种说辞,不苛责又能如何,孤进了洛阳就是陷进泥潭里,那些平日里故作姿态的老匹夫们又要看孤的笑话了。
孙秀知道他这位主子的脾性,一件事要反反复复的解释说明,才能让他宽心定心,于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王爷认为自己进了京都是陷进泥潭,下官反倒认为这对王爷来说却是天大的好机会。”
“又说些糊涂话!” 司马伦放下茶杯,侧身躺进宽大温软的毛皮褥子里,闭目假寐,似不想继续听下去。
“这可不是糊涂话,您想想,现在朝堂听谁的?难道是那几个张口老庄、闭门清谈的老家伙么?王爷,现在变天啦,他们做不了主喽!”
司马伦还是闭目不搭腔。
“只要皇后一句话,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况且咱们这位皇后行事率直、性情通透,和她那位亲爱的外甥一个样儿,都是容易相处之人,二人的脾性喜好也具是人之常情,并无过分乖戾之处。以王爷的智慧和魄力,何愁不能在洛阳安身立命、八面通达!”
司马伦掀了掀眼皮,斜睨着孙秀,“你这消息确实么?别等到了洛阳咱们混得一地鸡毛……”
孙秀笑道:“属实倒是属实,只不过咱们得多舍一些金银珠玉珍稀宝贝,不然这通天之路怕是走不通。”
司马伦赞同地点了点头,一手支肘,一手轻拍毛褥,“那是自然,该舍就得舍,这件事你要好好办,不能有任何闪失,该打点的一个都不能少。”
“王爷尽管放心,下官定会办得妥当。”
司马伦脸色转为轻松神情,突然脑子里想起一件头疼之事,眉毛又拧了起来,睁开双目,坐直身子,问道:“你派人去凉州办的那件事如何了?”
孙秀犹豫了一下,回道:“暂时还未有消息,他们追到了太行山,后面就失了联系,这两年羌氐叛乱,大批流民四处逃窜,太行山猛兽横行,这天宰加上人祸,说不定早已身首异处。” 他见司马伦未有反应,忙陪笑道:“王爷不必忧心,我派去的二人均是刺杀跟踪高手,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先到洛阳,况且这二人对我忠心耿耿,即便不成功,也断然不会说出背后指示之人,绝然不会牵扯到咱们身上。”
司马伦脸色沉了沉,嘴角透出一丝冷酷:“你知道该怎么办就好,那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被弄死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虽不惧他,但也不想搅进去。要不是他儿子不在凉州好好呆着,非要跑到洛阳告我的状,我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毕竟双方还沾亲带故的,到时候撕破脸谁也不好过。”
孙秀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若非他先不仁,我们岂能不义,这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司马伦翻了一个白眼,端起案上的白玉杯一饮而尽,重又躺回毛褥中,闭目吩咐道:“去告诉世子,所有人都到前面驿站休整。另外,要舍哪些,你与世子商量,列出名目最好能提前置办。”
正当大将军赵王司马伦的回洛队伍蜿蜒蛇行在官道时,这只队伍已进入了另一群人的视线。此时这另一群人正蒙面悄悄潜伏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中。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悄声对他身旁的中年人道:“大人,原来你带我们来要打劫的是赵王啊,这……会不会不大好?”
中年人咬了咬牙,“有什么好不好的,他的财物也是搜刮民脂民膏,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再说我们蒙着面,抢了就走,他们怎知我们是谁!”
年轻人还是有些担心:“可这是在官道上,而且马上就要进洛阳了,这地方人多眼杂, 我怕……”
中年人粗重的嗓音低声道:“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等他进了洛阳,就不好办了。没有见面礼,怎么孝敬石卫尉,不填饱他的胃,我们这些兄弟将来怎么在洛阳混下去。”
年轻人叹了口气,又道:“可是如果石卫尉知道我们献给他的宝贝是打劫来的,那岂不是……”
中年人瞟了一眼年轻人,呵呵轻笑道:“你以为他富甲天下的财富是怎么来的,辛苦劳作换来的?哼哼,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不比谁清白。”
年轻人吃惊张大眼睛直咂舌,继而讪笑问道:“既如此,想来他也非善类。问题是这个石卫尉即便富甲天下,就真能帮咱们这些兄弟安排营生?不会让我们去他的庄园种地吧?”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懂什么!” 又道:“别废话,你再带几个人去探听情况,新安驿是入洛的最后一个驿站,他们必定全部都在此处汇聚整顿。届时人困马乏,防范肯定松懈,便是我们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