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元初年,天下三分。
定元、大晋、宁国三足鼎立,尤以定元叶氏国力最强。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汹涌,三派分立——以丞相卢纶、礼部尚书裴遇为首的中立派;以中书令李恪为首、支持太子的陇西李氏;还有以骠骑大将军林建堂为靠山、力挺四皇子的武将一系。
三方角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卢纶此人,最是传奇。
他出身范阳卢氏,早年家道中落,全凭一己之力考中状元,一手将衰败门户再度托起。发迹前,他曾与县令之女何氏成婚,育有一女,名唤卢婠,字静姝。此女生时便有道士断言,日后神机妙算,有女娲之智,母仪天下。
只是卢纶入京为官后,为仕途计,隐瞒妻女,另娶了太常少卿之女唐蕊宁。何氏早逝,唐氏多年无所出,才将卢婠接入京中,记在嫡母名下,成了卢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半路归府的小姐,竟有惊世之才。
这一日,日头正盛。
皇家驯马场之上,骏马嘶鸣,尘土飞扬,朝中重臣子弟皆在此骑射练槊。
卢婠刚在府中歇下,贴身婢女春桃便匆匆入内,神色焦急:
“小姐,不好了,四公子又在驯马场与人起争执了,看那架势,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四公子卢媞,是卢纶庶子,也是卢家唯一的男丁,素来骄纵顽劣,偏偏与中书令李恪的嫡幼子李康天生不对付,从小斗到大,是京中有名的一对冤家。
卢婠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只剩一片清冷厌弃。
她最烦卢媞整日与李康争强好胜,输了要闹,赢了也要惹事,平白给卢家招祸。
“输了便打,赢了也打,没完没了。”
她淡淡一语,起身理了理衣袖,“春桃,备车,更衣。”
“是,小姐。”
不过半刻,马车已停在府外。
卢婠一身浅碧色襦裙,身姿纤细,容貌清丽,气质却冷如寒玉,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待抵达驯马场时,已是午时,场中早已围了一圈人,喧闹不止。
她一眼便看见,卢媞与李康针锋相对,手握长槊,眼泛凶光,只差一步便要当众动手。
周围世家子弟皆是看热闹,无人敢上前阻拦。
一个是卢丞相之子,一个是中书令嫡幼子,谁也得罪不起。
就在两人即将冲撞之际,一道清冷女声自人群外缓缓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手。”
声音落下,全场一静。
卢瓒浑身戾气瞬间僵住,猛地回头,看见来人,当即收敛所有骄横,慌忙收了长槊,垂手躬身:
“长姐。”
李康也脸色一变,收起那副桀骜模样,勉强拱手,语气恭敬了不少:
“卢小姐。”
两人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竟如同被冰水浇透,安分至极。
卢婠缓步走入人群中央,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压人:
“皇家驯马场,是宫禁重地,供皇子贵胄练骑射、固体魄之地,不是两家私斗的场所。”
卢媞立刻低头:“长姐,是李康先出言辱我,我才……”
“我没有!是他先嘲讽我李家无能人!”李康立刻反驳。
卢婠懒得听这些小儿口角,只侧头吩咐:
“春桃。”
“奴婢在。”
“将四公子带回府中,禁足三日,抄《礼记》十遍,少一个字,唯你是问。”
卢媞一惊,抬头急道:“长姐,我——”
“不服?”
卢婠眼尾微挑,冷光一掠,“还是要我让人去请父亲,亲自来驯马场管教你?”
一提父亲卢绾,卢媞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卢婠这才转向李康,语气依旧平淡,却更显压迫:
“李公子,中书令府世代书香,规矩森严,教出来的子弟,不该在宫闱禁地与人争执动手。”
她顿了顿,声音轻淡,却锋利如刀:
“今日我权当是一时冲动,不予计较。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再管什么两家情面,直接入宫请贵妃娘娘与陛下定夺”
李康看着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心头莫名一紧,竟生不出半分反抗之意,咬牙应道:
“……是,卢小姐,我记住了。”
周围一众世家子弟看得心惊。
谁都知道,卢丞相这位嫡女,看着温婉安静,实则心思深沉,手段利落,连卢府最无法无天的卢媞,在她面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短短几句话,一场即将闹大的祸事,便被她轻描淡写压下。
卢婠不再看众人,微微抬眸,望向马场尽头。
风拂过草地,卷起她浅碧色的衣袂,身姿亭亭,眉眼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番震慑,不过是举手之劳。
“都散了吧。”
她轻声一语,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而无人注意的是,马场另一侧的浓荫之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容貌清俊绝尘,气质温润却暗藏锋芒,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正是河东裴氏嫡长子,年仅十八,便官拜刑部侍郎的——裴煦。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望着那道清冷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
有意思。
卢绾这个女儿,可比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