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哄而散,皇家驯马场之上依旧人影绰绰。
朝中权贵子弟几乎聚于此地,太子一党、四皇子一党、中立世家子弟混杂其间,看似各自闲谈,实则目光交错,各怀心思。
这里从来不是单纯骑射玩乐之地,而是微型朝堂。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冲突,都能被无限放大,转眼传入宫中,成为各方攻讦的把柄。
卢婠自然清楚这一点。
她方才出手喝止卢媞与李康,看似是管教弟弟,实则是在止损。
李康是中书令李恪的嫡幼子,而陇西李氏,本就是太子最坚实的支持者。
李康若在驯马场与卢媞大打出手,事情闹到陛下耳中,只会被解读成——
中立派卢家,主动与太子党起冲突。
如此一来,卢纶多年维持的中立姿态,会瞬间崩塌。
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步都不敢错。
春桃见周遭依旧目光灼灼,不由压低声音:“小姐,这里人太多了,到处都是眼线,我们快些回府吧。”
卢婠轻轻颔首,目光却若无其事地扫过不远处那片树荫。
从她出声制止争执开始,那处便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沉稳、锐利、不带半分轻浮,分明是久居上位、惯于观局之人。
她脚步刚动,那道身影便已缓步走出。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容貌清俊绝尘。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润柔和,可那双眸子,却深如寒潭,藏尽算计。
正是河东裴氏嫡长子,刑部侍郎——裴煦。
裴家与卢家同属中立派,却是中立派里最根深蒂固的百年望族。
裴煦年少成名,智计深沉,是整个雍京都不敢轻视的少年公卿。
他一出现,周遭的议论声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同时落在了他与卢婠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煦停在她身前数步之远,微微拱手,礼数无可挑剔。
“卢小姐。”
“裴侍郎。”卢婠屈膝回礼,姿态端庄,神色清冷,不卑不亢。
两人一站一立,皆是世家子弟里最拔尖的容貌与气度,引得周遭子弟频频侧目。
谁都想知道,这位手段凌厉的卢家嫡女,遇上深不可测的裴侍郎,会是何等光景。
裴煦目光淡淡扫过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卢婠听见:
“方才四公子与李公子险些冲突,若非小姐及时出面,今日驯马场,怕是要生出祸端。”
他这话,说得极为客气。
可卢婠听得明白。
他在提醒她——李康是太子的人。
你今日压下他,是懂事;可若真打起来,卢家就是与太子正面为敌。
她平静应声:“不过是家中幼弟顽劣,裴侍郎过奖。”
裴煦眸底微深,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
“李公子性子冲动,小姐应当知晓,他背后是中书令府。
陇西李氏,向来是太子身前最得力的一支。”
卢婠面色不变,淡淡道:“朝堂派系,乃是朝堂之事。我一介闺阁女子,只管家中规矩,不论朝局党派。”
她这是在明哲保身。
不承认、不否认、不站队、不表态。
裴煦低笑一声,声音轻了些许,却依旧落在她耳中:
“小姐身在卢家,长于相府,就算不论,派系之争,也不会放过小姐。”
他抬眸,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丝锐利:
“今日小姐压下李康在驯马场与卢公子差点打起来这件事,太子那边,未必会领这个情。只会觉得,卢家管教子弟,连李家的颜面都不放在眼里。”
裴煦在点醒她。
你帮了李家,李家未必领情;你得罪了李家,便是得罪太子。
卢婠自然明白其中凶险。
可她别无选择——放任卢媞与李康动手,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抬眸,迎上裴煦的视线,声音清冷平静:
“多谢裴侍郎提醒。出手制止幼弟,乃是本分。
至于旁人如何解读,非我所能左右。”
不软、不硬、不讨好、不畏惧。
裴煦看着她,眸中笑意微深。
寻常闺阁女子,被他这般点破凶险,早已慌乱不安。
可卢婠依旧镇定自若,逻辑清晰,立场分明。
难怪卢纶将她记在嫡妻名下,视作卢府未来的依仗。
他不再点破,只淡淡道:“小姐通透。只是这驯马场人多眼杂,方才一幕,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京城。
小姐今日展露的锋芒,怕是会让不少人,记在心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提醒。
——你太扎眼了,以后会很麻烦。
卢婠怎会听不出。
她平静道:“该来的,躲不掉。”
裴煦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侧身,让出道路,语气恢复了疏离有礼:
“时辰不早,小姐早些回府吧。
京中风波将起,小姐日后,多加珍重。”
“多谢。”
卢婠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目光与窥探。
直到马车驶离,周遭的世家子弟才敢重新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在猜——
裴煦与卢婠,是不是已经暗中达成了什么?靠得如此近。
卢、裴两大中立世家,是否要联手?
裴煦立在原地,玄衣临风,目视马车远去,神色平静无波。
身旁亲随裴冬低声道:“公子,您方才为何对卢小姐说那般话?旁人看见了,定会以为我们与卢家私下结盟。”
裴煦淡淡收回目光,声音冷了几分:
“本就该结盟。”
裴冬一怔。
“卢纶中立,裴家中立,看似安稳,实则孤立无援。
太子势大,四皇子手握兵权,若我们始终各自为战,迟早会被逐一蚕食。”
裴煦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卢纶老成持重,顾虑太多,可他这个女儿……”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欣赏:
“有勇,有谋,有决断,有锋芒。
比她父亲,更适合做这乱世里的对手,也更适合……做裴家的盟友。”
裴冬低声道:“可卢小姐毕竟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裴煦唇角微扬,“方才她一句话,压下卢媞,镇住李康,不动声色化解一场能动摇朝局的纷争。
这般手段,朝中多少老臣,都不及她。”
他抬眸,望向皇宫方向,眸色渐深:
“太子以为李家能一手遮天,以为中立派软弱可欺。
他很快就会知道,卢家这位嫡女,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角色。”
“那我们……”
“静观其变。”裴煦淡淡吩咐,“不必主动靠近,也不必刻意疏远。
旗鼓相当的人,自然会走到一起。”
马车驶在回京的长街上。
车厢内,卢婠静坐闭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裴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春桃忍不住道:“小姐,裴侍郎他……好像一直在帮您。”
“不是帮。”卢婠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是提醒,也是试探。”
“试探?”
“他在试探我的心性,试探我的手段,试探卢家的底线,更试探……我值不值得裴家结盟。”
卢婠声音平静,“裴煦比谁都清楚,太子容不下中立派。
裴家需要盟友,卢家,也是。”
春桃心惊:“那小姐的意思是……”
“我与他,是同一类人。”
卢婠轻轻抬手,指尖抚过膝上的衣料,眸中光芒锐利如刃,“不信虚情,不恋温情,只看利弊,只论强弱。”
她轻声道:
“今日驯马场一见,他知我深浅,我知他心思。
日后再见,便是真正的对局。”
春桃似懂非懂。
卢婠却不再解释,只望向窗外繁华却暗藏汹涌的京城。
太子势大,李氏依附,四皇子虎视眈眈,裴家静观其变,卢家如履薄冰。
这盘棋,早已落子无声,杀机四伏。
而她卢婠,绝不会任人摆布。
裴煦很强。
可她,也绝不会输。
终有一日,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相府嫡女,亦可谋断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