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卢府朱漆大门,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垂花门前。
卢婠扶着春桃的手缓步下车,一身浅碧襦裙早已被日头晒得微暖,可她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浮躁,只有一片沉静如水。
方才在驯马场的一幕,看似平息,实则已在无数双眼睛底下,落下了印记。
李康是陇西李氏的人,而李氏,是太子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当众压下李康,等于轻轻一巴掌,扇在了太子党脸上。
看似小事,却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微澜。
“小姐,老爷在前厅等您。”
管事躬身来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丞相卢纶平日里沉稳持重,可一旦涉及朝堂安危与家族存亡,便会变得格外严苛。
今日小姐去了皇家驯马场,还插手了卢媞与李康的争执,此事必然已经传入老爷耳中。
卢婠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知道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步履从容,径直往前厅而去。
春桃跟在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自家小姐虽是嫡女,可毕竟是后来归府,又是女子,这般插手朝堂派系纷争,若是老爷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可卢婠却半点不惧。
她行得正,立得稳,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卢家。
踏入前厅时,卢纶正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男子已近中年,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威严。
他出身范阳卢氏,家道中落后凭一己之力考中状元,一路走到丞相之位,心思之深、手段之稳,整个雍京都少有人能及。
听见脚步声,卢纶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历经宦海沉浮,锐利如刀,只淡淡一扫,便似能看透人心。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卢婠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女儿见过父亲。”
“坐吧。”
卢纶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卢婠依言坐下,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厅内一时寂静,只剩下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
卢纶看着自己这个女儿,眸色深沉。
自从将她从乡野接回,记在唐蕊宁名下,成为卢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后,他便一直暗中观察。
此女沉静、聪慧、遇事不惊、处事不乱,与她那顽劣不堪的弟弟卢媞,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难得的是,她虽身处深闺,却对朝局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良久,卢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去了皇家驯马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卢婠坦然应声:“是。”
“卢媞与李康争执,你出面喝止。”
“是。”
卢纶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却让人心头发紧。
“你可知,李康是谁的人。”
他终于问出关键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卢婠抬眸,迎上父亲的视线,语气平静清晰,没有半分隐瞒:“女儿知道。中书令李恪嫡幼子,陇西李氏,是太子麾下最中坚的力量。”
回答得干脆,明白,透彻。
卢纶眸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深沉:“既然知道,你还敢当众斥责李康?你可知道,旁人会如何解读?”
他语气微沉:“旁人只会说,我卢纶的女儿,公然不给太子党面子。我卢家坚守多年的中立立场,会因你一句话,摇摇欲坠。”
春桃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
老爷动怒了。
可卢婠依旧神色不变,声音冷静沉稳:“父亲以为,若女儿不出面,任由媞之与李康大打出手,结果会更好吗?”
她抬眸,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皇家驯马场,人多眼杂,各方眼线密布。两人一旦动手,消息立刻会传入宫中到时候,陛下只会斥责世家子弟目无王法,而太子一派,更会借机发难,说父亲治家不严,纵容子弟挑衅太子近臣。”
她顿了顿,继续道:
“到那时,卢家不是立场不稳,是直接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太子党清除异己的靶子。我出面制止,看似落了李家颜面,实则是在止损。至少,我们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构陷卢家的把柄。”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字字诛心。
卢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儿,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意气,一时锋芒。
却没想到,她把前因后果、利害得失,算得如此清楚。
比朝中许多老臣,都要通透。
卢纶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严:“你倒是看得明白。”
“女儿只是不想因一时意气,毁了父亲多年的布局。”卢婠轻声道。
“布局?”卢纶轻笑一声,笑意却有些冷,“我在这相位上,如履薄冰,左右不得罪,上下不讨好,守着一个中立,不过是苟全罢了。”
他声音低沉:“太子势大,羽翼丰满,四皇子有林建堂的兵权支撑,野心勃勃。这雍京,这朝堂,迟早要变天。我卢家夹在中间,一步错,便是满门倾覆。”
卢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父亲这是在将最核心的朝局,说给她听。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等父亲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惊人的笃定:
“父亲,中立可以守一时,守不了一世。一味退让,只会被两方蚕食殆尽。我们卢家,不能只做棋子,要做执棋之人。”
卢纶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不可思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般话语,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口中说出,简直惊世骇俗。
卢婠迎上父亲震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女儿知道。父亲一生谨慎,不愿站队,是为了保全家族。可如今,太子容不下中立,四皇子也容不下。我们不找人结盟,迟早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结盟?”卢绾皱眉,“与谁结盟?太子,还是四皇子?”
“都不。”
卢婠轻轻吐出两个字。
她抬眸,眸中一片清冷锐利,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朝出鞘,锋芒毕露:
“太子刚愎,四皇子暴戾,皆非明主。父亲若要赌,便赌一个能与我们相互成就、共掌大局的人。”
卢纶呼吸微滞。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这个从小在乡野长大,半路归府的女儿,心中藏着的格局与野心,竟比他这个丞相,还要大。
“你心中,已有人选?”卢纶沉声问。
卢婠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时机未到。但父亲放心,女儿不会拿卢家满门性命冒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回到眼前最要紧的事:
“今日驯马场,女儿还遇见了一个人。”
“谁?”
“裴煦。”
听到这个名字,卢纶神色微正。
河东裴氏嫡长子,刑部侍郎,少年成名,智计无双,是中立派里,最不可忽视的一颗棋子。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提醒女儿,驯马场人多眼杂,我今日展露锋芒,必会被太子党记恨。”卢婠平静道,“他没有挑明,却句句都在点醒女儿——李氏不可得罪,太子不可小觑,裴家与卢家,唇齿相依。”
卢纶眸色深沉:“裴煦……不简单。”
“是不简单。”卢婠点头,“他看得透朝局,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我卢家的处境。”
她轻声道:“裴家百年望族,根深蒂固,若能与裴家暗中结盟,卢家在这乱局之中,便多了一分生机。”
卢纶沉默不语,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
裴煦此人,他一直极为防备。
只是两家同为中立,从未有过明面上的过深交集,怕引来猜忌。
可今日,经女儿一语点破,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真的到了该联手的时候。
良久,卢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长大了。
为父……不如你。”
这一句话,等于承认了她的眼光与谋略。
卢婠微微垂眸:“父亲只是太过谨慎,女儿只是无所畏惧。”
“谨慎是好事,无所畏惧,也是好事。”卢纶看着她,眸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
“日后,府中之事,媞之的管教,你可全权做主。可以不与你母亲商议”
“朝堂之上的事,你若有想法,也可随时来与我说。”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卢家,以后不止是我的,也是你。”
一句话,定下了她在卢府,无人能撼动的地位。
卢婠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屈膝:“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卢家,不负父亲。”
“下去吧。”卢纶挥了挥手,“近日京中不太平,少出门,多留心。”
“是,父亲。”
卢婠躬身告退,步履从容地走出前厅。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庭院之中,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春桃跟在身后,激动得眼眶微红:“小姐,老爷他……认可您了!”
卢婠微微抬眸,望向天边落日,眸色沉静深远。
认可,只是开始。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相府嫡女的身份,不止是父亲的认可。
她要的,是在这乱世之中,为卢家,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她要的,是执棋天下,谋定山河。
风第三章 一语轻挑暗藏机拂过庭院,卷起她的衣袂。
卢婠轻轻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驯马场前,那道玄色临风的身影。
裴煦。
父亲说,他不简单。
可她知道,他不止是不简单。
他是对手,是知己,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与她并肩而立、共弈天下的人。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