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端着那杯苦得发涩的浓茶,刚吹了口热气,手机又震了。
不是备用机,也不是天庭专线,是微信。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头像是苏软软那个哥特风小恶魔表情包,文字就两个字:“还在?”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这丫头怎么还不睡。直播早就结束了,设备也该关了才对。可转念一想,她有时候会设个“后台待机模式”,说是怕错过突发灵异信号,摄像头一直开着,但不推流,只录本地素材。
他皱了下眉,走过去看了一眼支架上的手机——红灯亮着,正在运行。
“神经病啊,半夜开着摄像头当夜视仪用?”他小声嘀咕,伸手想去点关。
就在指尖快碰到屏幕时,屋里灯闪了一下。
啪、啪、啪——
日光灯管像接触不良似的频闪,最后停在一种昏黄的亮度上,墙角的插座冒出一缕黑烟,充电器自动断电。电视屏幕一闪,雪花跳了几秒,自动黑屏。
张凡僵住,手停在半空。
这种场面他熟。上次厉鬼来袭前,也是这样,电器集体抽风。
他缓缓回头。
客厅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准确说,是两个“东西”。
左边那个两米出头,牛头盔顶着两根弯角,脸上纹路像老树皮,眼窝深陷,瞳孔泛绿;右边那个马脸拉得老长,嘴角几乎裂到耳根,脖子上挂着串锈迹斑斑的锁链,正轻轻晃荡。
地板被链条蹭到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水泥表层冒起白烟。
张凡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脚后跟撞上拖鞋,差点绊倒。他稳住身子,手本能摸向裤兜——手机在,阴阳通吃系统也在,但这时候不敢开,怕刺激对方。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租客:“你们走错门了吧?这月房租我可没欠。”
牛头动了动眼皮,声音像从井底传来:“阳间之人张凡,身份证号3201151999XXXX0416,现居东土都市圈第三象限江城西区阳光公寓3栋704室。未申报跨界金融行为,高频使用天庭背书冥宝四百八十七次,涉及十二城阴物交易,扰乱地府金融秩序。”
他顿了顿,抬手一抖锁链,“奉十殿阎罗令,即刻押返地府受审。配合者免捆,拒捕者加刑。”
张凡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走错门,这是精准上门查户口。
他苦笑:“我没印钱,我只是花钱。再说了,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能拦得住?”
马面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花得再多,也得讲规矩。你一个阳寿未尽的活人,拿九千亿天庭级冥宝当零花钱使,地府账目都乱套了。孟婆摊子昨天涨价三倍,就因为你给她刷了一万包辣条。枉死城现在排队买生发液,你说你干的好事!”
张凡一愣:“……生发液是我买的,但辣条是顺手的。”
“顺手?”牛头眼神一冷,“你知不知道地府财政系统昨晚崩了三次?数据中心直接给你打了T级异常报告。我们俩本来在巡夜司值班,结果被调来执行拘捕任务,连加班费都不给算。”
张凡看着他腰间那张“人间好物”超市会员卡,忍不住问:“那你这卡……”
“张凡特供版,限量一千张。”牛头语气硬邦邦的,却下意识把卡往里塞了塞,“私人渠道,不许外传。”
空气沉默了一瞬。
张凡忽然觉得有点荒诞。这两个传说中勾魂索命的鬼差,一个顶着牛头一个挂着马脸,站在他这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里,头顶还悬着个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LED吸顶灯,墙上贴着房东留下的“禁止养宠”告示,地上堆着外卖盒和快递纸箱。
而他们讨论的,是他花钱太狠导致地府经济紊乱。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浴巾还没换,脚踩人字拖,手里还端着那杯凉了的浓茶。
这画面,别说通灵大师了,连小区保安看了都得报警。
“所以,”他放下杯子,双手插进卫衣口袋,“你们真要带我走?”
“程序规定。”马面抬起锁链,指向他,“别逼我们上械具。这链子沾过三千个恶鬼的魂魄,碰一下轻则昏迷三天,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张凡没动。
他知道跑不了。就算他现在冲出门,楼下电梯也肯定坏了,楼梯间估计已经被阴气封锁。再说,他也不是那种遇事就逃的人。
但他不能就这么被带走。
一来,他得搞清楚账户到底怎么回事;二来,他要是突然消失,苏软软那边怎么办?直播设备还开着,万一观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想到这儿,他眼角余光扫向桌角。
红灯还在闪。
直播没关。
而且,摄像头正对着客厅,牛头马面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阴气会影响电子设备。他已经在弹幕见过类似情况——上次帮护士完成执念,就有观众说画面突然变绿,手机发冷。
现在呢?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侧面反射的影像——弹幕已经开始飘了。
【??我手机怎么结霜了】
【谁把滤镜开成青灰色了】
【主播家空调坏了吗 我这边腿都冻麻了】
【前面的不是滤镜 我测温APP显示室内骤降12度】
张凡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假装整理桌上的笔记本,实则想悄悄按掉直播。
手指刚碰到手机边框,马面忽然抬头。
目光如刀,直勾勾盯住摄像头。
“阳间……还有目击端口?”他低声问。
牛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一皱:“那是啥玩意儿?圆头圆脑的,还亮着红灯。”
“摄像头。”马面沉声道,“现代人的监视装置,能实时传输画面。如果正在直播……咱们的脸,可能已经传出去了。”
牛头脸色一变:“你是说,全网都在看我们执法?”
“不一定看见人,但能感知阴气。”马面缓缓逼近手机,“得关了它。”
张凡一把拍在手机上,挡在前面:“别动!这设备贵,摔了你赔不起。”
“我们是地府执法者,不受阳间财物约束。”牛头上前一步,锁链扬起,“让开。”
“不让。”张凡站着没动,“你们要抓我,行,我跟你们走。但直播不能关。一来,我得留个证;二来,我搭档明天醒来发现我失踪,还以为我卷款跑路了。”
“卷款?”马面冷笑,“你卷的是地府金库。”
“差不多。”张凡耸肩,“反正我现在是公众人物,凭空消失影响不好。不如这样——我跟你们去地府,但直播继续开着,让观众知道我不是被害,是‘因公出差’。”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
“荒唐。”牛头说。
“但可行。”马面摸了摸下巴,“只要不暴露地府入口坐标,流程上不算违规。而且……最近地府也在搞透明化改革,阎罗王上个月还说要‘推进阴间政务公开’。”
牛头犹豫:“可上级没批过这种先例。”
“那就当第一个。”马面盯着张凡,“不过有个条件——你不准在镜头前透露地府内部结构、审判流程、轮回机制,违者当场封魂。”
“成交。”张凡立刻点头。
他又看向手机,弹幕已经炸了。
【??主播在跟空气说话吗】
【我这边信号断断续续 画面全是雪花】
【刚才那两个影子是不是动了】
【有人听到金属声吗 我耳机里一直滋滋响】
张凡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咧嘴一笑,虎牙露了出来:“家人们,临时通知,今晚节目升级——我要去地府出差一趟,原因嘛……涉嫌花钱太多,被官方请去喝茶。”
弹幕瞬间爆炸。
【??】
【主播疯了】
【这演技 绝了】
【我手机刚刚自动重启了 是幻觉吗】
牛头冷冷道:“少废话,出发。”
“等等。”张凡转身拉开衣柜,从一堆皱巴巴的衣服底下翻出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套上。又从床头摸出老式钱包,塞进裤兜。
“去地府也不能穿得太寒酸。”他拍拍口袋,“至少得像个被调查的富豪。”
马面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挺淡定。”
“有什么好慌的?”张凡扯了扯帽檐,“我又没犯法。真要说罪名,顶多是消费刺激过度,属于经济活跃分子。”
牛头懒得跟他扯,锁链一甩:“走吧,入口在楼顶天台。”
“走可以。”张凡站在原地,“但我有个要求——让我发条微信。”
“不行。”
“就十秒钟。”他举起手机,“不然苏软软明天一早看到直播回放,非报警不可。我说我自愿去的,让她别闹。”
马面看了看牛头,后者哼了一声:“速战速决。”
张凡快速打字:【软软,别慌。我去地府做个访谈,暂时失联。直播别关,替我盯着弹幕。回来请你喝奶茶。】
发送。
他抬头,咧嘴一笑:“好了,走吧。”
三人走向门口。
灯还在闪,地板冒着白烟,屋外风声呼啸。
张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出租屋——泡面桶堆在角落,窗帘没拉严,桌上还摆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
然后,他转身跨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手机支架上的红灯,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