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海归来,我在据点休整了不过半日。
左肩的伤还未痊愈,体内被黑莲子碎片侵蚀的痕迹也仍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南海那座祭坛虽毁,另外七处还在运转,四海的海眼阵点也还有多处未被拔除。
我盘膝于石床上,正要继续调息,怀中那枚已经暗淡的幽冥路引残片忽然微微发烫。
墨先生。
我取出残片,贴在眉心。
片刻后,一道虚弱却急促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林凡,出事了。”
我心中一凛。
“什么事?”
“地府这边,发现了一件大事。”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刻意避开什么,“这段时间,轮回盘异动频繁,我借着核查的由头,深入轮回盘底层查探了一番——”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惊惧:
“那里,有大量本该入轮回的纯净生魂,被截留了。”
我眉头紧皱。
“截留?谁截的?”
“无天的人。”
墨先生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这半年多来,地府一直在被动应对轮回盘的异动,并未深究原因。直到不久前,一位判官在核查轮回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许多阳间寿终正寝的凡人,其魂魄并未如期进入轮回,而是在轮回盘外围神秘消失。
起初以为是轮回盘故障,但反复核查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些消失的魂魄,都是“纯净生魂”。
所谓纯净生魂,是指一生未曾作恶、心性纯良、死后无甚执念牵挂的凡人魂魄。这样的魂魄最容易净化,也最适合作为某种仪式的“燃料”。
“他们截留了多少?”我问。
“至少……三万。”
三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条纯净的生魂,就这么被截留在轮回之外,无法往生,无法超脱,只能被用作资粮,焚烧在某个诡异的祭坛上。
“这些生魂,被送往哪里了?”
“还不确定。”墨先生道,“但据我追踪,那些魂魄的气息,最终消失在归墟之眼附近的虚空裂缝中。那里——”
“是空寂崖的方向。”我接过话。
“对。”
空寂崖。
无天最终仪式的祭坛所在地。
他要用这些纯净生魂做什么?
“这些生魂,很可能是‘净土’的建造资粮。”墨先生的声音更加凝重,“你之前说过,净土需要无尽怨力与气运为燃料。但怨力和气运只能支撑净土的‘骨架’,真正的‘血肉’——那些能让净土运转起来的生灵之力,需要更纯粹的东西来提供。”
“纯净生魂。”
“对。”墨先生道,“生魂的纯净度越高,转化出的净土之力就越稳固。三万条纯净生魂,足以让无天的净土在嫁接之初就拥有极强的‘吸附力’——到时候,它不仅会取代血契,还会主动吞噬洪荒万族的生机,壮大自身。”
我握紧拳头。
三万条性命。
三万条本可以轮回转世、重新做人的性命。
如今,却要成为那个扭曲净土的养料。
“地府那边怎么说?”我问,“能阻止吗?”
墨先生沉默片刻。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缓缓道出地府如今的局面。
轮回盘异动、纯净生魂被截留——这两件事已经惊动了整个判官集团。但如何处理,却产生了巨大分歧。
一派以崔判官为首,主张立刻干预。他们认为,截留生魂、干扰轮回,是对地府根基的直接挑衅,若不反击,日后无天得势,地府将再无立足之地。
另一派以钟判官为首,态度暧昧。他们虽不赞同无天的做法,却也不愿轻易介入阳间争斗。用他们的话说——“地府守好轮回便是,阳间的事,自有阳间的人了结。”
还有一派,态度明确反对干预。为首的是陆判官,他私下与墨先生有过争执,直言“地府不该插手天道之争,否则必遭反噬”。
三派争执不下,至今未能达成一致。
“那你能争取到什么?”我问。
墨先生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有限支持。”
“四位判官愿意暗中相助,可以调拨部分幽冥兵力,由我指挥。但这些人只能用于牵制无天的鬼道势力,不能直接参与对祭坛的正面进攻。”
“崔判官那边,可以为我提供情报支持——无天的势力在幽冥边缘的活动轨迹、那些被截留生魂的运输路线,都可以查清。”
“至于钟判官和陆判官——”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只能指望他们不背后捅刀了。”
我沉默。
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太多。
“那些幽冥兵力,有多少?”
“三千阴兵,由一位鬼将统领。”墨先生道,“正面作战或许不够,但骚扰、牵制、断后——足够了。”
三千阴兵。
足够了。
“多谢。”
“别谢太早。”墨先生道,“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说。”
“无天那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地府的动静。最近几批生魂的押送队伍,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而且有元婴期的魔修亲自坐镇。”
“他们在防备。”
“对。”墨先生道,“所以你若想截断这条‘魂途’,必须尽快。越往后,防备越严。”
我深吸一口气。
“那些生魂的运输路线,能拿到吗?”
“正在查。”墨先生道,“最多三日,会有结果。”
“好。”
“还有一件事。”墨先生的声音忽然压低,“我怀疑,地府内部,有无天的人。”
我心中一震。
“你是说——”
“只是怀疑。”墨先生打断我,“但轮回盘底层的位置,极其隐秘,若非有人刻意引导,那些截留生魂的人不可能找到那里。而且,每一次我追查到关键线索,都会被人提前掐断。”
“你怀疑谁?”
沉默。
良久,墨先生才道:
“陆判官。”
我没有说话。
地府的内部斗争,我不了解,也无法置评。但若真是陆判官——
那事情就复杂了。
“你小心。”我道。
“会的。”墨先生的声音透出一丝笑意,“你也小心。别我这边还没查出内鬼,你就先死在祭坛上了。”
我笑了笑。
“放心,死不了。”
联系中断。
——
我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小火从门口跑过来,跳上石床,蹲在我身边。它看着我,小眼睛里满是询问。
我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
归墟之眼的方向,那道黑气依旧浓郁。
三万纯净生魂。
幽冥内鬼。
还有八处祭坛、四海阵点、不知所踪的先天灵物——
三年。
真的够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停。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敖绫的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石屋前。她看着我,目光中带着询问。
“墨先生传讯了?”
我点头。
“有新情况?”
“有。”
我将墨先生的话,一一告知。
敖绫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她开口:
“接下来,怎么打?”
我看向远方那片幽暗的海域。
“兵分两路。”
“你带小火,继续拔除海眼阵点。我去截那些生魂的运输线。”
敖绫眉头微皱:“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我道,“还有三千阴兵。”
敖绫盯着我,片刻后,缓缓点头。
“小心。”
“你也是。”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
远方的归墟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