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寿山一路向北。

越往北飞，天地间的变化便越发明显。

先是灵气渐渐稀薄，原本充盈于天地间的生机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只剩下干巴巴的、带着几分苍凉的气息。接着是地貌——中土的青山绿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赤红色的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在风中沉默。

再往北，连荒原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冻土，地面覆盖着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坚冰，冰层厚达百丈，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天空中铅云低垂，雷光在云层中游走，却听不见雷声——那是一种诡异的、压抑的死寂。

北俱芦洲。

洪荒最凶险的地域之一。

我放缓速度，眉心印记微微发光，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冰层之下，隐藏着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有的蛰伏，有的游弋，有的相互厮杀。它们感知到我的存在，有的警惕地收缩气息，有的则蠢蠢欲动，仿佛在衡量能否将我这个闯入者当作猎物。

我收敛气息，继续前行。

——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那些山不高，却险峻异常，山体通体漆黑，与周围的冰雪形成鲜明对比。山间有雾气弥漫，雾中隐约可见一些简陋的石屋和洞穴，有身影在其中进出。

妖族的聚居地。

我落在山脉外围，没有贸然深入。

小火蹲在我肩头，小耳朵竖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它轻轻叫了一声，示意我——有人来了。

片刻后，雾气中走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身形魁梧，面容粗犷，额头生着一对弯曲的牛角。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妖族，一个生着鹰钩鼻，双目锐利；一个体态壮硕，双臂过膝，显然是一头猿类化形。

“人族？”

那牛角男子盯着我，眼中满是警惕与不善：

“北俱芦洲不欢迎人族。离开，或者死。”

我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在下林凡，求见此地妖族首领，有要事相商。”

“要事？”牛角男子冷笑，“人族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想骗我们出去给你们当炮灰。当年妖庭还在时，你们就是这么干的。”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妖族也露出敌意，鹰钩鼻的男子甚至已经抬手，指尖有寒芒凝聚。

我没有辩解。

只是抬起手，催动体内精血。

夔牛的雷霆气息从掌心涌出，银白色的雷光在指尖跳跃。

那三个妖族脸色一变。

“这是……夔牛？”

牛角男子盯着那雷光，眼中满是惊疑。

我没有停，继续催动。

大鹏的金红光芒。

朱厌的暗紫凶煞。

三股气息同时涌出，交织在一起，在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威压。

那三个妖族的脸色变了又变。鹰钩鼻的男子已经收起了指尖的寒芒，猿类妖族的眼中满是忌惮。

“你……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些气息？”牛角男子声音发涩，“夔牛、大鹏、朱厌……都是上古异兽，你一个人族——”

“机缘巧合。”我淡淡道，“诸位前辈认可，炼化入体。”

我顿了顿，眉心印记微微发光，那股自然亲和的气息散发出来。

那气息柔和而温润，与妖族的血脉隐隐产生共鸣。三个妖族只觉面前的这个人族，似乎……不那么讨厌了。

牛角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跟我来。”

——

山脉深处，一座巨大的石殿中。

我盘膝坐在殿中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前坐着五道身影。

除了先前那牛角男子，还有四位气息更加深邃的老妖。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生着一双浑浊的蛇瞳；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面容妖艳，身后拖着三条火红的狐尾；一个光头壮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煞气，是熊类化形；还有一个……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童子，生得粉雕玉琢，但那双眼睛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沧桑。

“蛇老、狐婆婆、熊山、童老。”

牛角男子一一介绍，最后指向自己：

“我，牛烈。”

我拱手一礼：“林凡，见过诸位前辈。”

那被称作蛇老的老者盯着我，蛇瞳中闪过幽光。

“夔牛、大鹏、朱厌……三滴精血，还能活着炼化，倒是有些本事。”

狐婆婆掩嘴轻笑，声音娇媚入骨：

“小弟弟，你来找我们，总不会是为了炫耀这些精血的吧？”

我没有被她的话带偏，沉声道：

“诸位可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我将“无天”的计划、净土嫁接的威胁、各方势力的动向，一一告知。

五妖听完，神色各异。

牛烈眉头紧皱，熊山沉默不语，狐婆婆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蛇老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唯有那童子模样的童老，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们知道。”

我一怔。

“知道？”

“三年前，就有人来找过我们。”童老的声音苍老得与他外表截然相反，“一个穿金红袈裟的和尚，自称‘安乐上师’，说是来传法的。”

安乐上师。

果然是他。

“他说了什么？”

“说的和你相反。”童老淡淡道，“他说，天地将倾，唯有‘净土’可渡众生。他说，只要妖族愿意归顺，可在净土中永享安乐，不受人族欺凌，不受天道束缚。”

我心中一沉。

“你们答应了？”

“没有。”童老摇头，“但也有人动了心。”

他没有点名，但目光在某一瞬，掠过了蛇老。

蛇老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察觉。

童老继续道：

“那和尚走后，我们派人查探过。你说的事，有一半是真的——无天确实在炼制黑莲子，也确实在抽取各地气运。但另一半……”

他盯着我：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另一个‘安乐上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因为我没有让你们归顺任何人。”

“我来，是求联盟，不是求臣服。”

“净土若成，洪荒万族都将沦为无天的奴隶。妖族也不例外。你们可以选择旁观，等无天腾出手来，一个个收拾你们。也可以选择联手，趁他根基未稳，将他扼杀在摇篮里。”

“怎么选，是你们的事。”

殿中陷入沉默。

良久，狐婆婆开口，声音不再娇媚，而是透着一丝凝重：

“小弟弟，你知道无天为什么找我们吗？”

我看向她。

“不是因为妖族有多少战力。”狐婆婆道，“是因为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

我心中一震。

周天星斗大阵。

上古妖庭的镇庭之阵，以三百六十五杆星辰幡为基，引周天星斗之力，可困仙诛神。妖庭覆灭后，大阵破碎，碎片散落各方。

“无天要那碎片做什么？”

“完善净土的防御。”童老接过话，“净土虽强，但根基不稳。若有人攻入核心，他的仪式就会被打断。而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可以用来布置一层屏障，将核心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找上我们，是因为北俱芦洲藏着一块最大的碎片。”

我盯着童老。

“在哪？”

童老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一处上古遗迹中。那遗迹被我们封印了万年，从未开启。但三年前，有人试图强行闯入，被我等击退。”

“谁？”

“蛇老。”

童老的目光落在蛇老身上。

蛇老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

“我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童老的声音骤然凌厉，“看怎么把碎片送给无天吗？”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牛烈、熊山、狐婆婆同时看向蛇老，眼中满是警惕。

蛇老盯着童老，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讥讽，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童老头，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童老道，“是确定。”

他抬手，一道光芒从袖中飞出，化作一幅画面。

画面中，蛇老的身影出现在一座隐秘的山谷中。山谷深处，一道黑金色的光芒正在闪烁。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身着金红袈裟的身影。

安乐上师。

蛇老盯着那画面，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你跟踪我？”

“防着你。”童老淡淡道，“从你第一次与那和尚接触，我就知道了。”

蛇老沉默。

殿中气氛紧张到极点。

我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是妖族内部的事，我不便插手。

良久，蛇老开口，声音沙哑：

“我是见过他。但……我没有答应他任何事。”

“那你为何去？”

“因为我想知道，他究竟要什么。”蛇老抬头，看向童老，“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关系着北俱芦洲的存亡。若他要强取，我们挡得住吗？”

童老盯着他，没有说话。

蛇老继续道：

“我与他周旋三年，套出了一些东西——他背后那人，确实可怕。但他的计划，也不是无懈可击。”

他转头，看向我：

“你叫林凡？”

我点头。

“你说要联盟，可以。”蛇老道，“但你必须证明，你有资格让我们赌上全族的性命。”

“怎么证明？”

蛇老抬手，指向北方。

“那处上古遗迹，一个月后会短暂开启。你若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取回那块周天星斗大阵的碎片——”

“我们妖族，便与你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