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从伙房门口走出来时，天光已经压过了晨雾。他手里捏着刚领的干粮，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饼，外皮焦黑，边角还沾着灶灰。队伍散开后，人群往不同方向去了，有人扛扫帚去刷演武场，有人提桶去挑水，脚步声杂乱地响在青石道上。
他没走柴房方向，也没回小巷。而是靠边站定，背贴着一堵矮墙，把饼塞进怀里，双手垂下，目光落在前方十步外的发放台。
那是个半人高的木台子，漆色斑驳，四角钉了铁皮防蛀。李九坐在上面，腿翘着，脚上靴子擦得发亮。他穿的是外门管事服，青底暗纹，腰间挂着一块刻“执”字的铜牌。身后立着个竹架，挂着几串灵石袋和三只丹药盒，盒子外贴着黄纸条，写着“聚气散”“补元丸”之类的名字。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脸杂役，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低头递出登记牌，声音轻：“管事大人，今儿领聚气散两粒，灵石三块。”
李九眼皮都没抬，左手翻开账册，右手拿起一枚铜戳，在纸上按了一下。“损耗。”他说，“上月库房进耗子，损了一成，你这份额扣半粒。”
瘦脸杂役张了张嘴：“可……上月是上月，我这月才……”
“啰嗦。”李九啪地合上账册，“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
他伸手从盒里抠出一粒药丸，丢进对方掌心，又数了两块灵石，故意漏掉一块，滚到台子底下。瘦脸杂役弯腰去捡，李九冷笑：“捡了也是公家的，算你贪墨，记一笔。”
那人脸色变了，不敢争，攥着药和石头退下。
第二个是女杂役，捧着个破陶碗上来。她手指冻得发紫，说话带着颤：“大人，我……我领淬体散，配额是一勺。”
李九瞄了她一眼：“你这身子，炼了也白炼。省点资源，给有用的人。”
他打开丹药盒，舀了一小撮粉末，刚要倒，忽然手一抖，整勺全洒在台面上。他皱眉：“哎哟，手滑了。没了，今天没了，你改天再来。”
女人盯着那摊药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碗走了。
第三个是老杂役，脸上有道疤，走路一瘸。他递上牌子，声音稳：“灵石五块，聚气散三粒。”
李九翻账，戳印按得重：“登记错行，多录了你半日工，扣两块灵石。”
老杂役没动：“我昨日值夜，签了名册。”
“名册？”李九抬头，嘴角扯出笑，“名册也能改，你信不信？”
他抽出一张纸晃了晃，又塞回去：“你自己看不清，怪谁？拿三块走人。”
老杂役盯着他，站了两息，接过三块灵石，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
代兵一直看着。
他没往前凑，也没离开。就站在墙根阴影里，像根没人注意的木桩。他记下了三个人被克扣的数量：半粒聚气散、一勺淬体散、两块灵石。理由分别是“损耗”“手滑”“登记错误”。三个说法不一样，但手法一致——都是单方面宣布，不给对质机会。
他注意到李九每次发完东西，都会低头往桌下瞥一眼。那儿有个暗格，铜扣松动，开合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声。李九换标签时，动作快，但手指会停顿半拍，像是在数什么。
又有两个杂役上来，一个被说“配额调整”，少了一块灵石；另一个被告知“丹药批次不合格”，换了劣质药丸，颜色发灰。
代兵缓缓挪步，绕到发放台对面的回廊。那里堆着几捆柴薪，是昨夜没运完的。他放下怀里空的柴筐，假装整理木料，实则借地面反光看李九桌底。
砖地磨得光滑，映出桌腿轮廓。他看见李九每克扣一次，就会拉开暗格，往里塞点东西——是灵石袋，鼓囊囊的，不是空的。而且袋子颜色和发放用的不同，偏深，像是私藏的。
他还发现，李九换标签时，会先撕下旧条，再贴新条，顺序固定：右上角撕起，左下角压平。这个动作重复了七次，每一次都对应一名杂役被减额。
代兵低头，在心里列了个数：
今日已发放八人。
共克扣灵石九块，聚气散两粒半，淬体散一勺，补元丸三粒。
实际流入杂役手中的，不足账面六成。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柴火上划了三道痕，代表三类借口。又用鞋尖在土里点了八个点，标记受害者顺序。
远处传来钟声，敲了三下。这是午前例行清点的信号。
李九合上账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冲旁边守卫说：“我去趟茅房，半个时辰回来，你盯着点。”
守卫点头，李九绕后台走了。
代兵没动。他等了两分钟，确认人真走了，才缓缓起身，拍去裤腿上的草屑。他拎起空柴筐，依旧低着头，像刚干完活的普通杂役，沿着回廊往山脚小路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扫地的，互相嘀咕：“刚才李管事又摔了一瓶药，说是‘他们不配用好的’。”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杂役，连呼吸都怕多占灵气。”
“嘘，小点声，让执事听见了，连饭都领不着。”
代兵走过他们身边，没停，也没回头。阳光照在他肩上，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那个小洞还在，风吹过来，布角轻轻晃。
他走到外门主道拐角，前方就是通往山脚的小径，石阶蜿蜒，两侧长满野蒿。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牙硌得生疼，他慢慢嚼，咽下去，喉咙里有点涩。
远处发放台又排起了队。新的一批杂役来了。
他看了眼那边，眼神平静，像井底的水，不起波澜。
然后他转身上了小路，脚步平稳，空柴筐挂在左臂，右手自然垂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能抓住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想抓。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湿土味。他走得很慢，像只是去搬柴的杂役，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