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官道旁的茶棚里，腾翊默默喝着粗茶。
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他转动着碗沿，避开那个位置。耳中却一字不漏地捕捉着邻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濠州城里，出了件大喜事！”一个瘦削的客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对面的胖客人很捧场，身子前倾：“哦？啥喜事？快说说。”
“是那郭子兴的千金，成亲啦！”
胖子闻言，眉头一挑，声音不禁大了些：“濠州城？那不是净世盟的地盘吗？红巾军闹得正凶呢。”
瘦子连忙附和：“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敢大张旗鼓地办喜事，而且还是和‘逆贼’扯上关系……”
他话音未落，正在一旁添水的茶棚老板却忍不住插嘴道：“你们懂个啥！乱世出英雄！郭大帅那是豪杰，他闺女成亲，天作之合！说不定啊，将来生出个推翻鞑子的大人物呢！”
胖子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戏谑道：“我倒是听说，那新郎官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好像是个刚入盟没多久的年轻人，名字挺怪，叫……叫什么朱无忌？”
“朱无忌？”
一直沉默的腾翊，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百无禁忌，无所忌讳？这名字，倒是有意思。”他心中暗忖，“在这乱世之中，敢取这样的名字，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就是真有大气魄。”
他不再多想，仰头将碗中残茶饮尽，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提起身边那杆奇特的兵器——灵霄棍，插在腰后，大步走出了茶棚。
官道尘土飞扬，腾翊的目标是北方。
几日后，腾翊步入一片苍茫山地。
山风拂面，却不再纯粹。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夹杂在清新的空气中，隐隐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拦住一位背柴的老樵夫打听，方知前方已是黑风寨的地界。
“客官，千万小心啊！”老樵夫面露惊惧，压低声音，“那黑风寨本就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如今更是投靠了朝廷，甘当元兵鹰犬，专门剿杀过往的义军和落单的江湖好汉！”
他啐了一口，恨恨道：“呸！一帮无耻至极的朝廷走狗，为害一方！”
“朝廷走狗？”腾翊眼神骤然一冷。
胸中那股行侠仗义的热血，瞬间升腾起来。
“老丈，可知这黑风寨实力如何？”他不动声色地追问。
“寨子里有百号人，那头领符恭，江湖人称‘鬼斧神攻’，是个黑道人物。使一柄阎王斧，狠辣异常，不知多少英雄好汉都折在他手里了！”
“‘鬼斧神攻’？”腾翊掂量着这个名号，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过兴奋的光芒。“正好！拿来试我的风雷八式，检验这半年修行的成果！”
他当即打定主意，要端了这贼窝。既为民除害，也借此磨砺自身武艺。
接下来的两天，腾翊并未贸然行动。
他凭借超凡的轻功，如鬼魅般潜伏在寨子周围。将黑风寨的布局、匪徒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寨子卡在半山险要处，易守难攻。
第三日，腾翊卸下身上细软，只提着那杆灵霄棍，大摇大摆地走向山寨大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匪盗厉声喝问，刀锋出鞘半寸。
腾翊脸上挤出一副落魄又带着三分狠厉的神色，抱拳道：“几位兄弟，在下江湖落魄人，久闻‘鬼斧神攻’符寨主威名，特来投靠，求条活路！”
匪盗们狐疑地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奇形长杆上逡巡不去。
“投靠？谁知你是不是义军的探子！”
腾翊哈哈一笑，手中长杆随意一挥，猛地砸向旁边一块磨盘大的山石。
“嘭！”
石屑应声纷飞，坚硬岩石上赫然留下一道深痕。
“好家伙！”匪盗们脸色骤变，被这沛然巨内力所慑。
“带我去见寨主，”腾翊收杆而立，语气不容置疑，“凭我这身本事，难道还不配入伙么？”
匪盗交换眼色，一人飞奔入内通报。不多时，腾翊被引入聚义厅。
厅堂虎皮椅上，坐着一名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汉子，正是“鬼斧神攻”符恭。他身旁倚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阎王斧，目光如电，扫在腾翊身上，带着审视与压迫。
“你想入伙？”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
“是。”
“凭什么？”
“就凭我手中这杆灵霄棍，凭我这一身本事。”腾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而且，我不想只当个小喽啰。”
符恭眼睛眯起，泛起危险的光芒：“哦？那你想当什么？”
腾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我看这寨主之位，能者居之。我想挑战你，赢了，寨子归我；输了，我这条命，你拿去。”
“狂妄！”两侧匪徒纷纷怒喝，刀剑齐鸣。
符恭却抬手压下喧哗，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有意思！很久没遇到这么不知死活的小子了。好！老子就陪你玩玩！让你用血记住，‘鬼斧神攻’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第一次交锋，在寨中空地展开。
符恭战斧势大力沉，招式狠辣刁钻，斧风呼啸，恍若恶鬼哭嚎。
腾翊初来乍到，对路数不熟，灵霄棍的精妙未能尽展，多以游斗闪避、格挡招架为主。
激斗十数回合，符恭一记诡诈斜劈，斧刃擦着腾翊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哼，不过如此！”符恭收斧冷笑，面露不屑。
腾翊只觉手臂火辣辣疼痛，但体内一股奇异热流随之涌动。伤口处鲜血迅速止住，痛感也飞快减轻。他心知，这是【赤龙魂】在发挥作用。此异禀遇强则强，只要非致命伤，寻常皮肉之苦转瞬便能恢复大半。
他凭借超凡轻功，迅疾拉开距离，几个起落便没入寨后山林，只留下一句清朗话语：
“三日后，再来领教！”
符恭啐了一口：“妈的，跑得倒快！”
三日后，腾翊果然如期而至。
臂上伤势已然痊愈，精神饱满，目光炯炯。此番他对寨主斧法已有了解，灵霄棍使得越发流畅，棍法破空，隐带风雷之声。
两人再度激斗三十余合。腾翊虽被符恭重重一撞，口吐鲜血，但他也一棍精准点中符恭肩井穴，令其半身酸麻片刻。
“好小子！”符恭又惊又怒，心下已不敢小觑。
腾翊再次借轻功远遁，疗伤而去。
如此接二连三，腾翊每次负伤，皆仗【赤龙魂】快速复原。且每经历一次生死搏杀，武功便有显著精进。他将这连环挑战视作最佳历练，对灵霄棍的运用越发得心应手，几近人棍合一。
符恭被他这“打不死”的缠斗方式搅得心烦意乱。整个寨子也因这无休止的挑战而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终于，最后一次，当腾翊再度主动登门时，符恭双眼赤红，嘶声吼道：“小子！今日便是最后一战！不死不休！”
腾翊只是平静举杆，眼中战意燃烧：“请！”
这一次，两人再无保留。
斧影如山，杆影如龙。灵霄棍破空之声越来越响。两人足足斗了几十个回合，竟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砰！”
最后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拼，气劲爆裂，两人同时被震退五六步，皆是汗透衣背，气喘吁吁。
符恭看着虽显疲惫，但战意昂扬的腾翊，再感受着自己微微发颤、后继乏力的手臂，他彻底明白，自己已压不住这个年轻人。继续打下去，败亡必是自己。更何况，对方那恐怖的恢复力与成长速度，让他从心底感到一股无力。
他长叹一声，似是将所有不甘与傲气尽数吐出，“哐当”一声将战斧扔在地上，抱拳沉声道：
“罢了！罢了！老子……我认输！这黑风寨寨主之位，是你的了！我‘鬼斧神攻’符恭……服了！”
腾翊拄着灵霄棍，调整着体内翻腾的气息。经过这连番恶战，他感觉自己的内息更加凝练，对武学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他看着认输的寨主，并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真的去坐那寨主之位。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寨主之位，我没兴趣。”腾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只问你，今后，可还愿做元廷走狗，为害乡里？”
寨主面色一阵变幻，最终颓然道：“经此一战，我也算看明白了。这朝廷，气数已尽。我……我这就带着兄弟们散去，各自谋生去吧。”
腾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提起灵霄棍，转身，再次踏上北行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