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后脑勺狠狠砸在粗糙的石板路上。
我猛地睁眼。
刺眼的阳光、浓郁的橄榄油香气、刚出炉面包的麦香,还有街市上混杂的人味,一股脑往鼻子里灌。
人间味儿。
新鲜得过头了。
与此同时,左手腕猛地一烫。
那颗刻着残缺「丁」字的暗红碎珠突然剧烈一跳,像一颗沉睡很久的心脏猛地苏醒,在我血管里狠狠干了一拳。
我低头。
碎珠表面的裂缝里,正溢出岩浆般刺目的暗红色光。
顺着红绳一路烧进皮肉。
“啧。”
我抬头,视线越过庞贝热闹的街市,落向城市中央那座高耸的火神庙。
有东西在回应我。
在地下。
在那座神庙正下方。
——星火。
很好。
目标明确。
拿钱办事,拿命走人。
林星火,你是来续命的,不是来旅游的。
我撑着地正准备起身,面前忽然扑过来一个满脸泥巴的年轻男人。
“天神啊!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蹲在我面前,动作大得差点又把我撞躺回去。
他身后那辆木板车翻倒在地,碎了一地陶罐。
“我叫马库斯!是个雕刻匠!”
他手忙脚乱地在粗布短袍上擦着满是泥浆的手,笑得又傻又憨。
“真的非常抱歉!请一定让我妻子给你做顿饭赔罪!”
我本来想当没听见,拍拍屁股就走。
结果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那个笨拙又讨好的笑。
我脚步一下卡住。
……
操。
有点像我那倒霉老爹。
小时候他买不起糖哄我,也是这么笑的。
行吧。
幻境老套路。
专门往人潜意识最软的地方下刀子。
我翻了个白眼,把大拇指从背包里桃木剑的剑格上挪开。
抓鬼十七年,这种把戏我见得太多了。
水沉渊说过:
> 这城里的人,两千年前就死成灰了。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公事公办的死人脸。
“不用了,我还有——”
“哎!你手流血了!”
他突然惊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扯下一块不算干净的布条,笨手笨脚地往我磕破的手背上缠。
我:“……”
想骂人。
可那股没来由的热心肠,愣是把“滚蛋”两个字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
我低头看着那个打得歪七扭八的结,沉默了两秒。
妈的。
这年头,好心人比鬼还少见。
“……带路。”
我叹了口气,认命。
---
小院不大。
葡萄藤爬满木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碎了一片金灿灿的光。
一个穿淡黄色长裙的年轻女人从屋里摸索着走出来。
是个盲女。
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可她笑得很温柔。
马库斯喊她:“莉维娅。”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身上那股安静的气息,和我梦里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母亲,莫名其妙重叠了。
得。
全家桶齐活。
我靠在门框上,在心里冷笑。
幻境,真会挑素材。
马库斯去洗手,洗干净了才小心翼翼走过去,帮妻子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莉维娅偏了偏头,脸颊很自然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抱着胳膊,脑子里的警报器疯狂闪红灯。
假的。
全是假的。
全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残影。
可偏偏——
我还是走神了。
如果我爸妈没死,大概也就是这种日子吧。
窝囊。
清苦。
但热乎。
老娘从小泡冰水续命,天天跟鬼打交道,结果现在在一个倒计时副本里,闻到了这辈子最缺的烟火味。
操。
真会恶心人。
吃过麦饼后,莉维娅摸索着递给我一个水囊。
“客人,请带上这囊水。”
交接的一瞬,她温软的指尖擦过了我的左手腕。
准确地说,是擦过了那颗刻着残缺「丁」字的暗红碎珠。
她整个人突然僵住。
“你身上……”
她声音很轻,有点抖。
“有一团火。”
“很烫。”
“很悲伤。”
“也很不甘。”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且慢。
Wait a moment。
一个幻境里的盲女,居然能摸出我伴生珠里的火煞本源?
“你在找东西,对吗?”
莉维娅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自然得像个长辈。
“这几天的风味道不对。”
“井水很烫。”
“连檐下的飞鸟都不叫了。”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
“孩子,小心。”
那声“孩子”,听得我牙根发酸。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回来。
“……谢了。”
“你们这两天别乱跑。”
说完,我抓起水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这该死的代入感真要坏事。
---
我一路往城中心跑。
火神庙越来越近。
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烫得像有人往肺里灌火。
神庙高大宏伟,六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撑起穹顶,中央矗立着威严的火神雕像。
广场上已经有些骚动。
人们不安地看着北方越来越阴沉的天。
我躲开祈祷的人群,闪进一根石柱阴影里,闭上眼,左手飞快掐起寻阴诀。
“嗡——!”
下一秒,手腕上的丁火碎珠猛地一震。
那感觉不像发热,更像有颗心脏在我脉搏上疯狂跳动。
裂纹里溢出暗红色微光,像岩浆一样沿着红绳往上爬,烫得我浑身一麻。
找到了。
星火就在神庙正下方。
而且——
它正在往上冲。
我刚要顺着感应往里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枯哑的声音。
“你手腕上,带着天火的眼泪。”
我猛地回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石柱阴影里。
雪白长袍。
木杖。
身形枯瘦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火神庙大祭司。
卡珊德拉。
她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腕,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残烛。
“天火的眼泪……”
她喃喃。
“果然是你。”
我:“?”
等等。
且慢。
Wait a moment。
什么叫果然是我?
她突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力气大得惊人。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天空在流血。”
“火雨降下。”
“庞贝城里的所有人……都在挣扎,然后,变成灰白色的石头。”
她抬头看着我,声音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告诉我,外乡人。”
“那是真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轰——!!!!”
一声仿佛要生生撕裂地壳的巨响,从北方滚滚而来。
整座火神庙剧烈摇晃。
穹顶开裂。
灰尘像瀑布一样簌簌砸落。
我一把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远处,维苏威火山的山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口。
像地狱张开了门。
浓稠到化不开的火山灰柱咆哮着直冲云霄,瞬间吞掉了太阳。
天空。
被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与此同时,一道温暖而古老的红光从黑云里撕裂而出。
像一颗燃烧的流星。
直坠广场中央!
“轰!”
地面炸裂。
岩浆缝隙张开。
裂缝深处,一块温热的星火晶石静静悬浮。
它和我手腕上的碎珠疯狂共鸣,扯得我整条手臂几乎要自己飞过去。
就是它。
我多活一年的筹码。
“让开!”
我直接扑了过去,手刚探进那滚烫的裂缝——
“铮。”
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颤音,像有人在暗处拨动了一根绷紧的钢琴线。
下一秒。
剧痛。
“啊——!”
我惨叫出声。
甚至没看见武器,探进去的左臂就已经被无形气刃生生割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狂飙。
我连滚带爬退出来,借着蒸腾而起的血雾,终于看清了裂缝里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银色细线。
极细。
几乎透明。
像一张阴毒的捕兽网,死死锁住了星火。
而在那些丝线交汇的地方,借着血雾反光,隐约闪过一个极小极冷的符号。
形如双叉利刃。
甲骨文——
**「庚」**。
我头皮当场炸开。
庚金。
可这不对。
庚金本该是刀斧之气,大开大合,刚烈锐利。
可眼前这东西,阴得像一条藏在岩浆底下淬了毒的蛇。
它借着火山、借着高温、借着整座城的死气,悄无声息地绞杀一切靠近星火的生灵。
这股金气——
被污染了。
而且污染得很阴。
我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两步。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滚烫的岩浆边缘,“滋”地一声,冒起一缕细白的烟。
我正打算骂娘了。
可下一秒,我忽然愣住。
——那张庚金大网,动了。
不是整体动。
而是最边缘的一根银丝,极轻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远处人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猛地转头。
一个来不及逃走的男人被滚烫的火山灰当头扑中,整个人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
“铮。”
那根银丝轻轻一颤,像终于吃饱了一样,缓缓黯淡下去。
而裂缝深处那块原本温热明亮的星火晶石——
也跟着暗了一分。
我呼吸一滞。
等等。
且慢。
Wait a moment。
我死死盯住那张网,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还没等我捋顺,第二声惨叫又炸了起来。
广场另一头,一个被砸断腿的女人被灰浪卷进去,连喊都没喊完,就被活活埋进灼烫的黑灰里。
下一秒。
大网右上角,又一根银丝亮起,颤动,熄灭。
而那块星火——
也又暗了一点。
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里面撕走了一小块光。
我脑子“嗡”地一下。
全明白了。
“……这庚金……”
我盯着那张网,喉咙发干,声音都哑了。
“在吃星火!”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困阵。
也不是单纯用来拦人的杀网。
它在吞命。
吞掉这座城里每一个死去的人。
每死一个人,这张庚金网就少一分束缚,少一分重量。
可与此同时——
它也会顺手从星火身上撕走一分本源。
就像一头贪得无厌的怪物。
他在用人命为引,吞下丁火
我抬头看着那密密麻麻、几乎覆盖整片裂缝的银线,只觉得后背一寸寸发凉。
一根线。
一条命。
线全灭的时候——
这城里的人,就死光了。
而星火,也会被吞得一点不剩。
“操……”
我牙都快咬裂了。
“这狗东西不是守着星火。”
“它是拿整座庞贝喂阵,顺便把星火一起嚼干净。”
就在这时,滚烫的火山灰如海啸般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我猛地转头。
视线穿过广场上四散奔逃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库斯没有往城外逃。
他逆着惊恐的人流,疯了一样冲向那个爬满葡萄藤的小院方向。
而莉维娅正摸索着从门里出来。
下一秒。
马库斯一把将她死死护进怀里。
“我不怕……”
在末日般的轰鸣里,我仿佛听见莉维娅很轻地说。
“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然后——
翻滚的黑色高温灰烬扑了下来。
像一头恶兽张口。
一瞬间,就把那对相拥的夫妻彻底吞没。
那一抹明黄色的裙角,消失在黑灰之中。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
庚金网里,接连两根银丝亮起,迅速黯淡下去。
像有人面无表情地在我眼前划掉了两笔账。
裂缝中央那团原本温暖耀眼的星火,也肉眼可见地暗了两分。
我的心……
好痛!
空气热得像要把肺点着。
我外套的下摆已经烧了起来,皮肉里传出焦糊的味道。
那张庚金网,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边缘。
而是我面前。
一道原本几乎透明的银丝,像被血腥味惊醒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直冲我咽喉!
我本能侧头。
“嗤——”
银线擦着我脖颈掠过去,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还没等我站稳,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银丝已经同时绞了过来!
它们不再守着星火。
它们开始吃活人了。
不。
准确地说——
它们开始把我,也算进这座阵里了。
“操!”
我提剑去挡。
桃木剑才刚碰上去,就被那股阴毒的庚金气震得嗡鸣乱颤,虎口当场裂开。
整个人被逼得连退数步。
脚后跟猛地踩空,差点直接跌进那道翻涌着岩浆的裂缝里。
灼热的气浪扑上来,烫得我眼前发白。
而头顶,火山灰还在往下砸。
眼前,庚金银丝已经结成一片细密的杀网,兜头罩下!
我甚至能清楚感觉到——
它要杀我!
不行了,扛不住!
我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轰地在嘴里炸开。
在银丝离我眉心只剩最后半寸的时候,我抬起手,一口带着真气的血沫狠狠喷在手腕那道冰蓝色的【护心水引】上。
“开——!”
下一秒。
水引轰然炸裂!
幽蓝色的极寒漩涡瞬间张开,一口将我整个人吞没。
银丝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绞过去,“铮铮”几声,狠狠撞进旋涡边缘。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那张庚金巨网深处,似乎有一条极模糊的火红色蛇影,悄无声息地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