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篝火噼啪。
晏司楚靠着一棵枯树,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一块冰冷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一个狰狞的“明”字在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明王令】。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表妹韩雪儿那张娇俏的脸庞,带着担忧,也带着期盼。
“雪儿……”他低声自语,声音融进夜风里,“再等等,等我见了腾翊,把事情办妥,就去找你。”
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把令牌交给韩林儿,助他稳定局面。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能陪在你身边了。”
南方的夜,似乎比中原更冷一些。但想到明王宫,想到韩雪儿,他心头便涌起一丝暖意。只盼早点结束这趟旅程,早日北归。
道路尘土飞扬。
晏司楚牵着马,正欲寻个茶寮歇脚,前方却传来兵刃交击与怒骂之声。他眉头一皱,纵身掠上前去。
只见七八个穿着杂乱的响马盗,正围着一个青年汉子猛攻。那汉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中一柄双头枪舞得虎虎生风,虽处下风,却兀自死战不退,脚下已躺倒了两具马贼的尸体。他身旁还有一个包袱散落,几卷书册掉在地上。
“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晏司楚清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场。
“锵!”
他手中的【英豪剑】骤然出鞘,带起一溜寒光,直取最近一名马贼的咽喉。剑势凌厉,快得惊人。
那被围的青年见状精神一振,双头枪力道更添三分,与晏司楚形成了夹击之势。
“一起上!”马贼头目见状厉声喊道。
晏司楚不语,剑招展开,正是【决剑山庄】的【厉烈剑法】。此剑法讲究一个“决绝凌厉”,出剑不留余地,攻势如潮。但见剑光闪烁,如疾风暴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狠辣异常。
“噗!噗!”
接连两声轻响,又是两名马贼捂着喉咙倒下。
那使枪的青年也是勇悍,抓住机会,一枪跳翻了一名想要偷袭晏司楚侧翼的马贼。
两人虽初次配合,却默契异常。一个剑法精妙,狠厉决绝;一个枪法凌厉,大开大阖。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剩余的几名马贼也被尽数斩杀,只余那头目见势不妙,打马欲逃。
“哪里走!”晏司楚冷哼一声,手腕一抖,英豪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白虹,精准地插入了那马贼头目的后心。
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余血腥气弥漫。
那青年汉子喘了几口粗气,对着晏司楚郑重抱拳:“在下徐达,多谢兄台仗义出手!若非兄台,今日徐某恐怕要栽在这些马贼手中了!”
晏司楚还礼,走到尸体旁拔回英豪剑,轻轻抖落血珠,归入鞘中。“路见不平,分内之事。晏司楚。”
徐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中的剑,赞道:“晏兄弟好剑法!凌厉刚猛,变化莫测,徐某生平仅见!”
晏司楚淡淡道:“家传之技,【厉烈剑法】,让徐兄见笑了。”
“厉烈剑法?”徐达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可是出自【决剑山庄】?阁下莫非是晏钧老前辈的孙儿?”
晏司楚微微颔首:“正是。”
徐达脸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之色,再次深深一揖:“原来是晏少侠!失敬失敬!‘傲剑凌云’晏老前辈的威名,如雷贯耳,恨不能一见!今日得见其传人风采,三生有幸!”
晏司楚扶住他:“徐兄客气了。祖辈荣光,不足挂齿。观徐兄枪法沉稳大气,亦是豪杰之辈。”
徐达哈哈一笑,捡起地上的书册拍了拍尘土:“胡乱练些把式,混口饭吃罢了。晏少侠这是要往何处去?”
“南下,寻一位友人。”
徐达热情地拉住晏司楚的手臂:“晏少侠于我乃是救命之恩!此地离我家不远,若蒙不弃,务必让徐某略尽地主之谊,以谢援手之情!”
晏司楚见徐达性情豪爽,武艺不俗,且言谈举止间自有气度,不由心生好感,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那就叨扰徐兄了。”
……
徐达的家是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倒也宽敞整洁。
晚间,徐达备了些酒菜,虽不丰盛,却颇具乡野风味。两人对坐,酒碗相碰。
几碗浊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徐达抹了把嘴,叹道:“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鞑子无道,民不聊生,各地烽烟四起。像今日这等响马盗,遍地都是。”
晏司楚放下酒碗,目光沉静:“乱世出英雄。如今四方豪杰并起,正是重整河山之时。”
徐达点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不错!晏少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依你看来,当今天下,哪些势力可称英雄?”
他屈指数道:“依徐某浅见,眼下势力最大者,不过四方。其一,中原之地,以颍州为根基的【明王宫】,领头的是刘福通,打出‘明王出世’旗号,号称最正统,红巾军势大。”
“其二,荆楚之地,【弥勒教】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建国,信众极多。”
“其三,江淮之间,【净世盟】盟主郭子兴,占据濠州,也是一方豪强。”
“其四,江东富庶之地,【四方会】张士诚,据高邮,称王,盐枭出身,财力雄厚。”
晏司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分析道:“徐寿辉虽势大,但弥勒教根基在教众,争天下,仅凭教义恐难持久。张士诚据江东富庶,却偏安一隅,进取之心稍逊,且盐枭出身,格局有限。郭子兴据濠州,然其地狭,强敌环伺。”
他语气一顿,声音坚定起来:“唯中原【明王宫】,乃韩山童首义之正统,大义名分最正!红巾军纵横中原,根基深厚。明王宫志在天下,非偏安之辈。欲驱除鞑虏,光复汉人江山,非明王宫不可!”
徐达默默喝酒,听着晏司楚逐一剖析,眼中神色变幻。待听到晏司楚极力推崇明王宫,他放下酒碗,摇了摇头。
“晏少侠分析得在理。明王宫确有大义名分。”徐达话锋一转,“但徐某是个粗人,却也懂得,投军如投注,关乎身家性命,前程未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晏司楚:“不瞒晏兄,我徐达出身农家,读书不多,但自问有些统兵之能,也读得几卷兵书。我若投军,所求并非仅是温饱,而是要出将入相,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审慎:“刘福通,可能否容人?少主年幼,能否掌控大局?这些,都需考量。我徐达要投,必投那能识我才,用我能,许我前程的明主!”
晏司楚看着徐达,心中暗赞此人有大志,亦有城府。他举碗道:“徐兄之志,司楚佩服。明王宫正值用人之际,以徐兄之才,何愁不能大展拳脚?刘前辈非嫉贤妒能之辈,若徐兄有意,司楚愿代为引荐。”
徐达哈哈一笑,举碗相碰:“晏兄弟美意,徐达心领!此事关乎重大,容我再思量思量。来,喝酒!今日能与晏兄弟这等少年英雄相识,已是快事!定要一醉方休!”
两人不再谈论天下大势,转而聊起风土人情,越聊越是投机。徐达极力挽留:“晏兄弟,何必急着赶路?在我这多住几日,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晏司楚见徐达盛情难却,加之也确实欣赏此人,便点头应下:“那就再打扰徐兄两日。”
……
次日,天朗气清。
徐达兴致勃勃地邀晏司楚入山打猎。“晏兄弟,山中野味最是鲜美,今日定要让你尝尝鲜!”
二人弓马娴熟,不多时便猎得几只山鸡野兔。临近午时,徐达忽的眼睛一亮,发现远处林间有一头壮硕黑熊。
“好家伙!看我的!”徐达张弓搭箭,觑得亲切,“嗖”的一箭破空而去。不料那黑熊反应极快,厚实熊掌一挥,竟将箭矢拍落在地。黑熊受惊,狂吼一声,朝着徐达猛扑过来。
徐达急忙策马后撤。晏司楚见状,纵身下马,长剑已然出鞘,挡在黑熊面前。
那黑熊人立而起,挥舞利爪袭来,带起一阵腥风。晏司楚侧身避过,剑尖如电,在黑熊肩胛处划开一道血口。黑熊吃痛,愈发狂暴,双掌连环拍击,力道惊人。
晏司楚心知寻常剑招难以致命,当即后撤半步,凝神运气。只见他手中长剑微颤,剑身竟泛起淡淡白芒——《白莲真经》已然催动。
他手腕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弧线。刹那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剑气破空而出,如白莲绽放,又似月光凝霜,带着刺骨寒意直射黑熊心口。
“嗤”的一声轻响,剑气透体而过,在黑熊胸前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那黑熊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徐达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抚掌喝彩:“好一道凌厉剑气!晏兄弟真乃神人也!”
二人将黑熊收拾妥当,徐达特意取下肥厚熊掌与饱满熊胆,带回家中烹制。
当晚,徐达亲自下厨,将熊掌炮制成美味佳肴。酒过三巡,他又端上一盏碧绿胆汁:“晏兄弟,这熊胆最是滋补,请。”
晏司楚不疑有他,仰头饮下。不料片刻之后,只觉一股燥热从腹中升起,如烈火焚身,顷刻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内力本已精纯,此刻受这至阳之物激发,体内真气竟如脱缰野马般奔腾起来。晏司楚心知不妙,当即盘膝而坐,紧守心神,引导那股狂躁热流循《白莲真经》的行功路线运转。
起初热流横冲直撞,经脉隐隐作痛。晏司楚以自身白莲内力为引,如涓涓清流包裹烈焰,不断炼化、吸收这股外来的纯阳热气。虽与白莲真经的清凉本性初时相冲,但在晏司楚精妙调控下,两股气息竟渐渐交融。
但见他周身雾气蒸腾,头顶白气缭绕如莲,皮肤下流转的红光渐次收敛。不知过了多久,晏司楚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长身而起,筋骨发出细密噼啪声,略一运功,只觉内力澎湃如潮,较先前浑厚凝练不止一筹。方才那焚身燥热已尽数化为精纯能量,沉淀于丹田经脉之中。
“无妨,倒是因祸得福,”晏司楚笑道,“借这熊胆之力,我的内力反而精进了一层。还要多谢徐大哥款待。”
徐达见他非但无恙,反而功力大进,不由啧啧称奇:“晏兄弟家学渊源,徐某佩服!看来今晚这担心,是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