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家庭的第一次见面,定在周末傍晚的一家家常菜馆。
没有夸张的热闹,也没有生疏的尴尬,两位长辈都是性子温和的人,提前沟通了许久,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在平和的氛围里,慢慢接受彼此成为家人的事实。
阮祈是被妈妈牵着手走进包厢的。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软软地搭在肩前,眉眼干净柔和,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棉花,走到哪儿都带着让人放松的暖意。她天生性子软,待人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弯起,是旁人眼里最省心、最治愈的小太阳。
可在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她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妈妈的手指。
陌生的环境,即将到来的新关系,以及那位只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面的女生,都让她心里泛起一点点轻浅的紧张。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安安静静,垂着眼,指尖搭在翻开的课本上,连姿势都透着一股规整的冷淡。
灯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又干净的轮廓,鼻梁很挺,唇色偏浅,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霜,安静、疏离、清冷,与这间暖黄灯光的包厢格格不入。
那就是裴枂。
妈妈轻声在阮祈耳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提醒。
是那位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性格却格外冷淡、从不与人亲近的冰山学霸。
阮祈点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多停留在了对方身上几秒。
她原本以为,难相处的人总会带着几分尖锐,可裴枂没有。
她只是冷,干净的冷,像深秋清晨凝结的霜,不伤人,却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长辈们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阮祈乖巧地挨着妈妈,坐在了裴枂的旁边。
位置挨得近,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草木一般清冽的气息,不甜不腻,清清爽爽,却也和她本人一样,带着距离感。
她紧张地攥了攥裙摆,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既然以后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成为彼此的家人,那她一定要主动一点,温柔一点,不能让对方觉得孤单,也不能让气氛变得尴尬。
深吸一口气,阮祈微微侧过身,朝着身旁的裴枂,轻轻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柔软温热,声音轻软得像一片云:
“你好,我叫阮祈。祈祷的祈。”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认真又温和: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请多指教呀。”
话音落下,身旁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裴枂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也很冷淡的眼睛,瞳色偏浅,像覆着一层薄冰,望过来的时候,没有太多情绪,却让人莫名地心跳微顿。
她沉默了两秒。
包厢里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碗筷尚未摆齐,所有人的目光都温柔地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裴枂的视线在阮祈伸出来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抬眼,看向她带着浅浅笑意的脸。
下一秒,她很慢、很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很凉,骨相清瘦,皮肤是冷调的白。
只是轻轻一碰,短暂地握了握阮祈温热的指尖,便立刻收了回去,轻得像一片霜落在掌心,还未察觉,就已悄然掠过。
“裴枂。”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调子平稳,没有起伏,却格外好听,像山涧泉水轻轻撞在石头上。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简单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算是完成了这场初见的问候。
阮祈却一点都不觉得被冷落。
她反而在心里悄悄想,这个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却意外地有礼貌。
她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她弯起眼睛,笑得更软了一点:“真好听。”
裴枂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看向桌面,重新变回了那个安静又疏离的模样。
吃饭的时候,气氛一直很温和。
长辈们聊着生活、工作、学校,也时不时温柔地关照她们两个,问她们在学校的情况,叮嘱她们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要互相照顾、互相陪伴。
阮祈总是乖乖点头,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声音软软的,态度乖巧。
她会悄悄留意身旁的裴枂,见她吃饭安静、动作轻缓,从不挑食,也从不主动说话,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阮祈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一点轻轻的心疼。
她总觉得,这样冷的人,心里一定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孤单。
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一盘玉米排骨汤。
妈妈顺手给阮祈盛了一碗,又笑着看向裴枂:“枂枂也喝点吧,暖暖身子。”
裴枂轻轻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阮祈见她手边没有纸巾,便默默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动作很轻,没有打扰,也没有刻意引起注意,只是自然而然的、温柔的照顾。
裴枂垂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目光落在那包干净的纸巾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再次说了一声:
“谢谢。”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饭局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像一条温柔的长河。
两家人一起走出餐馆,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长辈们走在前面,低声聊着接下来搬家的事情。
阮祈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跟在一旁,在即将分开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裴枂。
女生站在路灯下,身形清瘦,影子被拉得很长,依旧是那副安静冷淡的样子。
阮祈朝她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声音干净又明亮:
“裴枂,明天见。”
以后,也要多多见面呀。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却藏在眼底的笑意里,清清楚楚。
裴枂站在原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生像一小团暖烘烘的光,站在晚风里,笑得柔软又真诚,连周身的空气都好像被她暖得温柔了起来。
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明亮又不刺眼的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阮祈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才听见对方在微凉的风里,极轻、极轻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嗯。”
简单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霜,落在了阮祈的心上。
阮祈立刻笑得更开心了,朝她挥了挥手,才跟着妈妈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裴枂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路灯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融化了一点点藏在眼底深处的、无人察觉,她口中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