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祈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搬家的事宜在昨晚两家人温和的商议下，已经定得差不多。再过几天，她就要和妈妈一起，正式搬进裴枂的家里，从此成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人。
而在此之前，她先收到了一个更让她心跳轻轻加快的消息。
分班结果出来了。
她和裴枂，在同一个班。
高二（1）班，重点班，也是裴枂从高一就稳居榜首的班级。
阮祈抱着新的课本，站在教室门口时，目光下意识地先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粉笔灰气息。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裴枂。
女生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桌上摆着干净的课本，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侧脸冷白而清瘦，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靠近她的座位。
关于冰山学霸裴枂的传闻，在年级里从来没有断过。话少、冷淡、成绩顶尖、从不与人深交，仿佛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走不进去。
阮祈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轻轻紧了紧，心底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生出一点软软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课本，一步步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裴枂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走到桌旁时，阮祈轻轻停下脚步，声音放得很软，带着清晨独有的干净清亮：“请问，这里有人吗？”
裴枂缓缓抬起眼。
晨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阮祈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来。
沉默两秒，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却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阮祈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又明亮的笑：“那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裴枂再次轻点了一下头，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却不像从前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微微蜷了蜷，连呼吸都似乎轻了几分。
阮祈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生怕打扰到身旁的人。
她将课本一本本整齐地摆放在桌角，鼻尖萦绕着两种气息——一种是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另一种，则是裴枂身上清冽如草木般的冷香。
一暖一冷，一柔一冽，却奇异地相融在一起，格外和谐。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响起。
班长领着大家开始朗读课文，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阮祈翻开课本，跟着轻声朗读，声音软软的，像浸了温水，落在裴枂的耳边，轻轻痒痒的。
裴枂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其实从来没有和别人靠得这么近过。
更没有和一个人，共享同一张课桌，同一片阳光，同一阵微风。
身旁的人很乖，很安静，却又不沉闷。读书时认真，翻书时动作轻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地占据了她身边所有的空隙，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暖的存在感。
中途，阮祈不小心碰掉了笔。
黑色的水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几乎是同一时间，身旁也伸过来一只手。
裴枂的指尖微凉，先一步触碰到了笔身。
两人的指尖，再次轻轻相碰。
像一片薄霜，落进了温热的暖阳里。
阮祈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烫。她抬头看向裴枂，对方已经将笔捡了起来，安静地递到她的面前，指尖干净，骨相清瘦。
“谢谢。”阮祈连忙接过，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裴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手时，耳后那截冷白的皮肤，似乎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浅的淡粉。
那是她从未在人前有过的模样。
早读课结束后，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开始互相聊天，打闹，分享假期里的趣事，唯有阮祈和裴枂这一桌，安静得像一片独立的小天地。
阮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糖果，是水果味的软糖，包装粉粉嫩嫩的，很可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抽出一颗，小心翼翼地推到裴枂的桌角。
“裴枂，这个给你。”她小声说，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很甜的。”
裴枂垂眸，看向那颗小小的、色彩明亮的软糖。
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像极了眼前这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祈都快要以为她会拒绝时，才看见裴枂伸出手，轻轻将那颗糖拿到了自己的面前。
没有剥开，也没有吃，只是安静地放在课本旁，像珍藏了一件小小的宝贝。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阮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冰山，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靠近。
她的心里，悄悄藏着一块柔软的地方，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地、温柔地靠近。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也是裴枂最擅长的科目。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函数题，阮祈听得有些认真，却还是在某个复杂的步骤上卡了壳，眉头轻轻皱起，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戳，一脸苦恼。
她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裴枂，原本一直盯着黑板，目光却在这一刻，悄悄移到了她的草稿纸上。
沉默片刻，裴枂拿起笔。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阮祈的草稿纸上，轻轻写下了一行解题步骤。
字迹清瘦利落，干净工整，一步一步，清晰明了。
阮祈愣住了，转头看向裴枂。
对方依旧望着黑板，侧脸冷白平静，仿佛刚才动手帮她的人根本不是她。可那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却泄露了她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祈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又软又暖的情绪。
她拿起笔，顺着裴枂写下的步骤继续算下去，难题瞬间迎刃而解。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然后悄悄推到裴枂的眼前。
裴枂的目光落下，看见那个圆圆的、带着笑脸的小太阳时，冷寂的眼底，终于悄悄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两人相靠的课桌上。
清冷的霜，与温柔的阳，第一次在同一片时光里，静静相拥。
阮祈在心里轻轻想。
原来和裴枂做同桌，是这样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枂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弯曲，心底那个沉寂了许多年的角落，正被一束慢慢靠近的光，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照亮。
——从今往后，她们不仅是即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更是在同一间教室里，共享一张课桌、一片阳光、一整段青春的，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