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沈迁从祠堂回来,看见镇上的人都在往河边跑。有人喊着什么,听不清楚。他拉住一个人问,那人说,河里淹死人了。
他跟着人群走到河边。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挤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孩子,脸白白的,眼睛闭着。旁边跪着一个女人,抱着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认出来了,是陈大有的儿子。
那个每天坐在第一排的孩子,那个总问“先生明天教什么”的孩子,那个说“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的孩子。
现在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迁站在那里,动不了。
陈大有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地上的孩子,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又缩回来,再摸,再缩。他张着嘴,却哭不出来,只是抖,浑身都在抖。
有人把他扶起来,有人把女人拉开,有人把孩子抬走了。
沈迁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河边已经没人了。河水还在流着,哗啦哗啦的,和平时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不动了。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
那天晚上,他没去祠堂。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阿娥出来看了他几次,给他端水,他不喝。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她就站在旁边,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天快亮的时候,沈迁忽然说:
“他前天还问我,‘先生,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
阿娥没说话。
“我说能。”他说,“我说能。”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把黑夜叫走了。
沈迁站起来,走进屋里,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阿娥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他床边。他坐起来,喝了那碗粥。喝完,他说:
“我去看看陈大有。”
阿娥点点头。
他出门,往陈家村走。
陈大有家在三间土坯房里,门口围着一堆人。他走过去,那些人看见他,让开一条路。他进了屋,陈大有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女人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也在哭。
沈迁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大有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忽然跪了下去。
沈迁愣住了,赶紧扶他。可陈大有不起来,只是跪在那里,抓着他的裤腿,说:
“先生,我对不起你。”
沈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大有的头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得咚咚响。
“我……”他说,“那天他要去学堂,我不让。我说,今天跟我去田里。他不肯,说先生教了新字,要去学。我说,学什么学,学了能当饭吃吗?他没去。下午他又要去,我又骂了他一顿。后来他自己跑到河边玩……”
他说不下去了。
沈迁站在那里,动不了。
陈大有还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脸流下来。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不肯,还在地上挣扎着。
沈迁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陈家村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那个孩子?哭陈大有?哭自己?还是哭那些教过的字,那些念过的诗,那些以为有用、却什么也挡不住的东西。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后来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是阿娥。
她没说话,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夜虫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哭够了,站起来,往回走。阿娥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
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阿娥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
“阿娥。”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我读了那么多书,”他说,“有什么用?”
阿娥没说话。
他看着天井里的黑暗,看了很久。
“我教那些孩子,”他说,“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念诗,教他们‘人之初,性本善’。可有什么用?他死了。他才七岁。”
阿娥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阿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他又去了祠堂。
那些孩子还在,坐在课桌前,等着他。陈大有儿子的座位空着,空空的,像一个洞。
他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脸。那些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他。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天地玄黄”。
那些孩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的。他一句一句教,他们一句一句念。
念完了,有孩子问:
“先生,‘玄黄’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个孩子,站了很久。
“是天的颜色。”他说,“也是地的颜色。”
那个孩子眨眨眼,没再问。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沈迁还是每天去祠堂,教那些孩子念书。陈大有的儿子不在了,可别的孩子还在。他们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变成和他们父亲一样的人。他们会不会记得他教过的那些字,他不知道。可他还是在教。
有一天晚上,阿娥问他:
“你还教?”
他看着她,说:
“教。”
阿娥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她现在已经能写很多字了,有时候还能写一段话。她把写的字给他看,他就教她认新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
那个夏天很长,也很短。槐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密,蝉叫得越来越响。阿娥每天扫地,做饭,洗衣裳,收衣裳。沈迁每天去祠堂,回来坐在院子里,看她做针线,看花猫晒太阳。
有时候他觉得,那个孩子的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那件事就发生在昨天,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张脸,听见那句话:
“先生,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