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临行前

出发那天清晨，陈启明先去了新生儿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婴儿们均匀的呼吸。一百三十七个孩子，躺在恒温箱里，像一百三十七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最小的那个——小月——醒着。

她躺在最靠窗的位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陈启明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不是婴儿该有的懵懂，而是更深沉的、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那张老照片上周明夏的眼神。一模一样的眼神。

小月慢慢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软，几乎没有力气，但那轻轻的一握，让陈启明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我很快回来。”他轻声说。

小月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她当然听不懂。但她好像……在等。

陈启明把手指轻轻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月还在看他。

第二节：西行列车

从临海到敦煌，三千多公里。

高铁在戈壁边缘飞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变成乡村的绿，再变成荒漠的黄。陈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小月的眼神，周明夏的照片，周明慧的笔记本，还有那封邮件里标注的经纬度。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陈启明很久，终于开口：

“年轻人，去敦煌？”

陈启明点点头。

“旅游？”

“算是吧。”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那个方向，不是旅游的人去的。”他顿了顿，“你去的地方，很偏吧？”

陈启明没有回答。

老人也不追问。他只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削得很慢，很仔细。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那边待过。”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戈壁滩上，有些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陈启明看着他。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意思是，有些东西，不该找的，别找。”

陈启明接过那半个苹果，没有吃。

“您找过？”

老人沉默了很久。

“找过。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他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窗外，戈壁一望无际。

列车继续向前。

第三节：敦煌

傍晚，陈启明在敦煌下车。

这座戈壁边缘的小城，比他想象中更安静。街上行人稀疏，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小旅馆还亮着昏黄的灯。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戈壁，月光下，那片荒芜的土地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打开手机，再次确认那个坐标。

北纬40度，东经95度。在敦煌东南方向，大约八十公里。那里没有任何公路，没有任何村庄，只有无尽的荒漠。

他需要一辆车，还需要一个向导。

第四节：老徐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去了城北的一家修车铺。

铺子不大，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零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一辆越野车下面，正在敲敲打打。听见脚步声，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修车？”

“找人。”陈启明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坐标，“这个地方，能去吗？”

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陈启明，从头到脚，看了很久。

“你是什么人？”

“找人。”

“找谁？”

“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条塞回陈启明手里。

“那个地方，去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男人转身继续干活，“你走吧。”

陈启明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在旁边的轮胎上。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男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更深沉的、像埋在沙里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个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他说，声音很低，“三个人去的，回来的只有我一个。”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到了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没看到。”他说，“但那里面，有东西。会让人做噩梦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我不会带你去。你自己想办法。”

陈启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收起那叠现金，转身离开。

第五节：独自进沙

陈启明在敦煌又待了两天，终于从一个年轻人那里租到了一辆越野车。年轻人说那车“能跑沙漠”，陈启明看不出真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他一个人开车出了城。

戈壁比他想象中更空旷，更荒凉。车开出去一个小时，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无尽的沙砾，偶尔一丛枯死的骆驼刺，和远处永远到不了的地平线。

他按照导航上的坐标，一点一点往前开。

中午时分，车停在一片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戈壁上。

坐标到了。

陈启明下车，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灼热的太阳。

他闭上眼睛，张开“共感”。

什么也没有。

但他没有放弃。他绕着那个坐标，一步一步走，一圈一圈扩大。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脚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块半埋在沙里的金属板，锈蚀严重，几乎和沙砾融为一体。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沙。金属板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一个大约两米见方的轮廓。板上有一个把手，同样锈蚀，但还能拉动。

他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金属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拉不动。锈死了。

他绕着金属板转了一圈，发现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某种开关。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

按下去。

一阵低沉的机械声从地下传来。金属板缓缓向上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入口。

和临海西郊那个一模一样。

第六节：地下

陈启明打开手电，走进入口。

甬道很窄，两壁是混凝土，上面有和陈旧的字迹，但已经被潮气侵蚀得看不清了。越往里走，空气越冷，越潮湿。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突然开阔。

又是一个圆形空间。和临海西郊那个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结构——四周的墙壁上是一排排透明的容器，沿着弧线排列成三层。

但这一次，容器里不是婴儿。是空的。

一百多个空荡荡的容器，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陈启明站在那些空容器之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夏娃呢？周明夏呢？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圆形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紧闭的小门——和之前见过的每一个地下设施都一样。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控制室。和西郊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墙上挂满了早已不亮的监视器，控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但控制台的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容器，比那些婴儿用的小得多，只有一个篮球那么大。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营养液里，漂浮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婴儿。那是一个胚胎。

陈启明慢慢走过去，靠近那个容器。

胚胎很小，还不到成人的巴掌大。它的眼睛闭着，手脚蜷缩在胸前，像还在母体里沉睡。透明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血管和正在发育的器官。

容器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夏娃-2」

陈启明的手指按在那几个字上，很久很久。

夏娃-2。

那夏娃-1呢？周明夏呢？

他抬起头，四处寻找。控制室的角落里，还有一扇小门。他走过去，推开。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甬道很长，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手电的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冷，冷得像冰窖。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又一扇门。

他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不是圆形空间，不是容器阵列，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水池。

水池里，漂浮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黑色的长发散在营养液里，像海藻一样轻轻飘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沉睡。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陈启明见过。在那些被“校准”的居民脸上。

水池的边缘，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周明夏」

「代号：夏娃」

「入舱时间：半个多世纪前」

「状态：存活」

陈启明跪在水池边，看着那张脸。

周明夏。周明慧的姐姐。那个在照片上笑得灿烂的小女孩。那个被送走后再也没回来的人。

她在这里。活了一个半世纪。一直在这里。

“周明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你妹妹周明慧死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她等了你一辈子。”

营养液里，周明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陈启明盯着那只手，屏住呼吸。

又是一下。

然后，那双闭了一个半世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