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有个画师叫顾生,专给人画像。
可他有个怪毛病——从不画眼睛。
无论来的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他都只画轮廓、衣饰、姿态,眼睛的位置永远留白。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这天傍晚,铺子快关门时,进来一个女人。她穿着素白衣裳,脸上蒙着薄纱,说想请顾生给自己画幅像。
顾生拿起笔,问她:“眼睛怎么画?”
女人笑了。
“您看得见我的眼睛吗?”
顾生抬头看她。薄纱后面,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女人说:“我死了三年,一直找不到人给我画像。直到听说您——从来不画眼睛的画师。”
【诡事发生】
顾生画了十五年像,从没画过一双眼睛。
不是不会,是不敢。
他笔下的工笔仕女,轮廓柔美,衣饰精致,发丝根根分明,可眼睛的位置永远空着——两个椭圆形的留白,像两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有人问为什么,他不说。
有人说这是他的风格,故意不画眼睛,留给人想象。
有人说这是他的怪癖,王公贵族来了也不画,给再多银子都不画。
顾生听了,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解释。
这天下午,东市最热闹的时辰,他的铺子里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绸衫,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他手里拿着一卷画轴,进门就放在柜台上。
“顾先生,听说您画像最好,帮我看看这幅。”
顾生打开画轴,是一幅女子小像。画的是个年轻姑娘,眉眼温柔,嘴角含笑,看着挺周正。
“这是谁?”
“我未婚妻。”年轻公子叹了口气,“过门之前没了。家里留了这一幅画像,可画得不好,不像她。我想请您照着这个,重新画一幅,画得像一点。”
顾生点点头,拿起笔。
他先画轮廓,再画衣饰,一笔一笔,细细描摹。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住了。
年轻公子在旁边看着,见他停下来,问:“先生,怎么了?”
顾生没说话,盯着画上那双还没落笔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那盏翻倒的灯。
想起那张最后看见的脸。
想起那双眼睛——
“先生?”
顾生回过神来,把笔放下。
“这画像,我画不了。”
年轻公子愣住了:“为什么?银子不是问题,您说个数。”
顾生摇摇头,把画轴卷起来,递还给他。
“不是银子的事。您另请高明吧。”
年轻公子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只好拿着画走了。
刘二在旁边看了半天,等那人走了,凑过来问:“顾先生,您咋不画呢?那公子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
顾生没回答,只是把笔收好,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西斜,快收摊了。
“关门吧。”他说。
刘二愣了一下:“这才什么时辰,就关门?”
顾生没理他,开始收拾东西。
刘二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多问,跟着一起收拾。
门板刚上好一半,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那只手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顾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女人站在门口。她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可眼睛也看不清,被薄纱挡着,朦朦胧胧的。
“先生,画像。”女人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生看着那只抵住门板的手,又看看她的脸。
“今天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女人没动。
“我找了您三年。”她说,“今天终于找到了。”
顾生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您认错人了。”他说,“我不记得见过您。”
女人笑了。
薄纱后面,她的嘴角动了动,可眼睛还是看不清。
“先生,您当然不记得。三年前那天晚上,您没看见我。”
顾生的手开始发冷。
三年前那天晚上——
他想起那场雨,想起那盏灯,想起那张脸。
可那不是这个女人。
那是另一个人。
“您让我进来,”女人说,“画完了我就走。”
顾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薄纱。
薄纱后面,那双眼睛一直没动过。
不是没眨过,是根本没动过。
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念头。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女人侧身进来,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粉味,不是汗味。
是那种老木头、旧纸钱、放了很久的供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关上门,转过身。
女人站在铺子中间,正看着墙上挂的那些画像。
墙上挂着的,都是他这些年画的——有仕女,有书生,有老人,有孩童。每一张都画得细致,每一张的眼睛都是空的。
女人看了很久,回过头。
“先生,您真的从不画眼睛。”
顾生没说话。
女人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摘下面纱。
顾生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眉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长得挺好看。
可眼睛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不是闭着,不是眯着,就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黑洞,深深的,黑漆漆的,像两口井。
顾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女人看着他,那两个黑洞对着他。
“先生,您怕了?”
顾生的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女人笑了。
黑洞旁边,她的嘴角弯起来,笑得挺好看。
“我姓柳,叫柳娘。三年前死在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
顾生的腿开始发软。
东市后面那条巷子。
三年前。
那个雨夜。
“您想起来了吗?”女人问。
顾生摇摇头。
他不认识她。
他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女人看着他,那两个黑洞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先生,您当然不认识我。我死的时候,您不在场。可您画的那个人,他在场。”
顾生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画的那个人?”
女人点点头。
“三年前那个雨夜,您正在给一个人画像。画到一半,他跑了。他跑了之后,去了那条巷子。然后我就死了。”
顾生想起那幅没画完的画像。
想起那个人站起来,脸色煞白,夺门而出。
想起那盏翻倒的灯,烧着了画纸的一角。
想起他自己追出去,可街上已经没人了。
“他是谁?”他问。
女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来找您,就是想问您——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顾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记得。
那张脸,他画了十几年,从来没忘过。
可他不能说。
那是他这辈子画过的最特殊的一张脸。
不是因为他画得好,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唯一一次画过的眼睛。
也是最后一次。
“先生,”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两个黑洞离他越来越近,“您帮我画幅像吧。”
顾生看着那两个黑洞,手心全是汗。
“画什么?你……你没有眼睛。”
女人笑了。
“您不是从不画眼睛吗?正好。”
顾生愣住了。
“我要的,就是一幅没有眼睛的画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点起灯,灯影晃晃悠悠的,照在女人脸上。
那两个黑洞在灯光底下,更深了。
顾生拿起笔,手有点抖。
他画了十五年像,从没画过鬼。
今天头一回。
他先画轮廓,再画衣饰,一笔一笔,慢慢描。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位置是空的。
他只需要画两个椭圆形的留白。
这是他最拿手的。
可今天这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女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个黑洞对着他。
“先生,”她开口了,“您知道我的眼睛去哪了吗?”
顾生摇摇头。
“被人挖走了。”
顾生的手一抖,笔差点掉下来。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人从您这儿跑出去,进了那条巷子。他撞见了我,就拿走了我的眼睛。”
顾生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
他画的那个人。
那个有着一双特殊眼睛的人。
“他要我的眼睛做什么,我不知道。”女人说,“可我知道,他现在用的,是我的眼睛。”
顾生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他唯一画过的眼睛。
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原来不是那个人的。
是她的。
“先生,”女人说,“您帮我画完这幅像。画完了,我就走。”
顾生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落笔。
一笔,两笔,三笔。
两个椭圆形的留白,画完了。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女人还坐在那儿,两个黑洞对着他。
可黑洞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点一点,从深处浮上来。
是一双眼睛。
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跟他十五年前画的那双一模一样。
女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在镜子里眨了眨。
她笑了。
“先生,谢谢您。”
她转过身,看着顾生。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从黑变成白,从亮变成暗,从深不见底变成空空洞洞。
最后,又变回两个黑洞。
“我的眼睛回来了,”她说,“可我用不上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个人,他还活着。您帮我告诉他——眼睛我拿走了,他该还我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顾生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断了一半。
月光底下,那半枚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柳娘
顾生攥着那半枚玉佩,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双眼睛。
想起那幅没画完的画像。
那张脸,他还记得。
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