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久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久到手里的那半枚玉佩被攥得发热。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柳娘。
柳娘是谁?
他不认识。
三年前那个雨夜,从铺子里跑出去的那个人,他又认识吗?
他以为自己认识。
可如果那个人用的眼睛是柳娘的,那他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顾生转身回屋,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好门板,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
他点上灯,把那半枚玉佩放在柜台上,盯着看。
玉佩是青白色的,成色不错,断口很新,像是刚摔断的。上面刻着“柳娘”两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自己刻上去的。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更小,更细,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长安县,柳家巷,第三户。
是一个地址。
顾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玉佩,走到墙角,从一堆旧画纸底下翻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落了灰,他吹了吹,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一张脸,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周正,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画工精细,轮廓、衣饰都画完了,只有眼睛——眼睛画了一半。
左边眼睛画完了,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右边眼睛只画了一个轮廓,还没上墨。
顾生盯着那只画完的左眼,手心开始冒汗。
这只眼睛,他画了十五年,从来没忘过。
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是因为它是他这辈子画过的唯一一双眼睛。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那个人坐在他面前,让他画像。画到眼睛的时候,顾生犹豫了——他从不画眼睛,这是规矩。
可那个人说:“画吧,画完这双眼睛,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顾生鬼使神差地拿起笔,画了。
画完左眼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只眼睛动了。
不是眨,是动。
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直直地盯着他。
顾生吓了一跳,笔掉在纸上。
那个人站起来,脸色煞白,夺门而出。
顾生追出去,街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盏翻倒的灯,烧着了画纸的一角。
他扑灭灯,把画收起来,再也没敢画过眼睛。
现在他把这幅画从木匣子里拿出来,放在那半枚玉佩旁边。
左边眼睛,跟柳娘最后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那个人用的,果然是柳娘的眼睛。
可那个人是谁?
他去哪了?
顾生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半枚玉佩揣进怀里,出门往长安县走。
柳家巷在长安县东边,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他找到第三户,站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白纸——那是死了人的标志。
顾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旁边的门开了,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
“你找谁?”
顾生指了指第三户:“这家的人呢?”
老婆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亲戚?”
“不是。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老婆子叹了口气:“还什么还,人都死了三年了。”
顾生心里咯噔一下。
“死了?”
“死了。”老婆子说,“三年前死的,一个姑娘,叫柳娘。死得可惨了,眼睛被人挖走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顾生的手攥紧了那半枚玉佩。
“那……她家里还有人吗?”
老婆子摇摇头:“没啦。她爹娘死得早,就她一个。她死了之后,这房子就空了,一直没人住。”
顾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婆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要关门。
“等等。”顾生叫住她,“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老婆子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天晚上下雨,她从外面回来,走在巷子里。有人躲在暗处,把她眼睛挖走了。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顾生的嗓子发干。
“那个人……抓到了吗?”
老婆子摇摇头。
“没有。跑了。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她关上门,回去了。
顾生站在那扇贴着白纸的门前,站了很久。
他掏出那半枚玉佩,看着上面那两个字。
柳娘。
她来找他画像,不是为了画像。
是为了让他知道,那双眼睛是她。
是为了让他找到那个人。
可那个人在哪?
他低头看着那半枚玉佩,突然想起一件事。
玉佩是断的,断口很新。
另一半呢?
如果这半枚是在她手里,那另一半,会不会在那个人手里?
顾生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急,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画了一半就跑了,跑了之后去了柳家巷,挖了柳娘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哪?
顾生想不起来。
他那天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他只知道那个人往东跑了,可东边那么多条巷子,谁知道他进了哪一条?
走到东市口,他停住了。
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挤进去一看,是个卖艺的摊子。一个年轻男人在中间耍刀,刀光闪闪,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生正要走,突然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不是三年前那个人的脸,是另一张脸。
是那幅没画完的画旁边,另一幅画里的人。
他画过这个人。
两年前,这个人来铺子里,让他画像。他画了轮廓,画了衣饰,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人也没让他画眼睛,就付了钱,拿着那幅没眼睛的画像走了。
可这个人现在站在这儿,耍刀。
顾生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很正常,黑的,亮的,跟普通人一样。
可顾生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人突然停下来,刀收了,抬起头,正好对上顾生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先生,”他说,“真巧。”
顾生没说话。
那个人从场子中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先生还记得我?”
顾生点点头。
“两年前,您给我画过像。”
“对。”那个人说,“画得真好,我娘特别喜欢,天天挂在堂屋里。”
顾生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笑,笑得挺自然。
可顾生就是觉得不对。
“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东市?”那个人问。
顾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看见那个人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拴着一枚玉佩。
半枚。
跟他怀里那半枚,一模一样。
顾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玉佩,伸手摸了摸。
“这个?”他笑了笑,“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
顾生的手慢慢攥紧。
祖传的?
柳娘那半枚上刻着“柳娘”,是她自己的名字。
祖传的玉佩,会刻自己的名字吗?
“先生?”那个人看着他,“您怎么了?”
顾生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就是觉得……这玉佩挺好看的。”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先生想要?这个不能给,传家的。您要是喜欢,我认识个玉匠,手艺好,让他给您打一块。”
顾生点点头,说了声谢,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可他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这边。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可顾生知道,他在笑。
那个笑容,跟他两年前画像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生回到家,关上门,把那半枚玉佩拿出来。
他把两年前那幅画像翻出来,对着看。
画像上那个人,眉眼周正,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自然。
可他现在想起来,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
眼睛。
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两年前他画的时候没画眼睛,所以没注意。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坐在这儿让他画像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动。
不是正常的眨,是那种转来转去的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紧张,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双眼睛,是不是也在找什么?
找原来的主人?
顾生打了个寒颤。
他把画像放下,把那半枚玉佩收好。
天快黑了。
他点上灯,坐在柜台后面,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总觉得,今天晚上,会有人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
顾生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一张纸。
他捡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玉佩还我。
顾生的手开始抖。
他拉开门,冲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
明天晚上,柳家巷,第三户。
你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