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一夜没睡。
那张纸就放在柜台上,两行字在灯底下清清楚楚。他看了无数遍,看到那几行字都能背下来。
玉佩还我。
明天晚上,柳家巷,第三户。你一个人来。
谁写的?
是柳娘吗?
可她昨晚已经来过了,要的东西也拿到了——那双眼睛,她看见了,认出来了,拿回去了。
她还来干什么?
还是说,写这张纸条的,是另一个人?
顾生想起白天在东市口看见的那个人。那个耍刀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半枚玉佩,跟他怀里这半枚一模一样。
是他写的吗?
他为什么要约自己去柳家巷?
顾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半枚玉佩放在一起。
天亮了。
他一整天都没出门,就坐在铺子里,等着天黑。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街上的人一点一点少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把外面照得明晃晃的。
顾生站起来,把那半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柳家巷在长安县东边,白天走小半个时辰,晚上走得更慢。
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更夫偶尔从巷子口经过,敲着锣,喊着“子时三刻,小心火烛”。
顾生绕过更夫,走进柳家巷。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矮房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月光照不进来,他只能摸着墙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摸到一扇门。
门上有贴过白纸的痕迹,纸已经烂了,剩几片贴在门板上。
第三户。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顾生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脚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响。不是踩在地上的声音,是踩进水里的声音。可低头看,地上干的,什么都没有。
屋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着往里走,摸到一张桌子,摸到一条凳子,摸到一面墙。
墙上有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是一幅画。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那幅画上。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衣裳,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可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
两个黑洞。
顾生的手开始抖。
这是他画的。
十五年来,他画了无数幅没有眼睛的画像。可这一幅,他不记得画过。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他认识。
是柳娘。
可他从没给柳娘画过像。
昨晚是第一次。
那这幅画是谁画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什么东西上。
回头一看,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不是他自己,是一个女人。
穿着素白衣裳,脸上蒙着薄纱,站在他身后。
顾生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女人还在。
她抬起手,摘下面纱。
镜子里那张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可那两个黑洞里,正在长出东西来。
一点一点,从深处浮上来。
是眼睛。
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跟他十五年前画的那双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在镜子里眨了眨,然后盯着他。
顾生的嗓子发干,想喊喊不出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笑了。
“先生,”她说,“您来了。”
是柳娘的声音。
顾生慢慢转过身。
这回他看见了。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
穿着素白衣裳,脸上没有薄纱,两个黑洞对着他。
“你……你叫我来的?”
柳娘点点头。
“那纸条是你写的?”
柳娘又点点头。
“可你昨晚……不是已经走了吗?”
柳娘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生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退到墙角,退不动了。
柳娘站在他面前,两个黑洞对着他。
“先生,那双眼睛,我没拿回来。”
顾生愣住了。
“没拿回来?可昨晚你在镜子里看见了——”
“看见了。”柳娘说,“可那是您的眼睛。”
顾生听不懂。
“我的眼睛?”
柳娘点点头。
“您画那双眼睛的时候,用的是您自己的眼睛。您看见的那双,是您自己眼里的东西。不是我的。”
顾生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您的眼睛呢?”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那个人身上。”
顾生想起那个耍刀的年轻男人,想起他脖子上那半枚玉佩。
“那个人……他在哪?”
柳娘没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那面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双眼睛还在,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正盯着她看。
“先生,”她说,“您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挖我的眼睛吗?”
顾生摇头。
“因为我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柳娘回过头,两个黑洞对着他。
“能看见人心里藏着的东西。”
顾生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个人来挖我的眼睛,不是因为想要我的眼睛。是因为怕我看见他。”
“看见他什么?”
柳娘没回答。
她从那面镜子旁边走开,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半枚。
跟顾生怀里那半枚一模一样。
她走回来,把玉佩递给他。
顾生接过来,把自己那半枚掏出来,放在一起。
两半对上了。
严丝合缝。
玉佩上刻着两个字:
柳郎
不是柳娘。
是柳郎。
顾生抬起头,看着柳娘。
柳娘脸上的两个黑洞,正对着他。
“先生,您知道柳郎是谁吗?”
顾生摇头。
柳娘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伤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
“柳郎是我男人。”她说,“三年前死的。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把他的眼睛挖走了。”
顾生的心猛地揪紧。
“你男人?”
“对。”柳娘说,“我男人叫柳郎。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看见人心里藏着的东西。那天晚上他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等找到他的时候,眼睛没了。”
顾生的手开始抖。
“那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我自己的。”柳娘说,“可那个人挖走我男人的眼睛之后,发现用不了。那双眼睛到了别人身上,就看不见东西了。”
顾生明白了。
“所以他回来挖你的?”
柳娘点点头。
“我的眼睛跟我男人一样,也能看见。他挖走我的眼睛,装在自己身上,就能继续看了。”
顾生想起那个耍刀的年轻男人。
想起他那双正常的、跟普通人一样的眼睛。
那是柳娘的眼睛。
可他看着的时候,为什么总觉得不对?
因为他看见的不是眼睛,是眼睛里面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面,有柳娘的东西。
也有柳郎的东西。
“那个人,”顾生问,“他现在在哪?”
柳娘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回过头,两个黑洞对着他。
“先生,您还记得您画的那个人吗?”
顾生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个画了一半就跑掉的人。
那个有着一双特殊眼睛的人。
“那个人……”柳娘说,“就是我男人。”
顾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你男人?可你说你男人三年前死了——”
“对。”柳娘说,“死的那天晚上,他来找您画像。画到一半,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他跑出去,想躲开那个人,可没躲掉。那个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扔在巷子里。”
顾生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那个人站起来,脸色煞白,夺门而出。
原来他不是在害怕他画的眼睛。
是在害怕跟踪他的人。
“那个人挖走我男人的眼睛之后,发现用不了。他回来找我,挖了我的眼睛。装在他自己身上,就能用了。”
顾生的腿开始发软。
“那他现在——”
“他现在用的,是我的眼睛。”柳娘说,“他走到哪,我都能看见。我看见他今天在东市口跟您说话,看见他脖子上的玉佩,看见他约您今晚来这儿。”
顾生浑身发冷。
约他来的不是柳娘。
是那个人。
他猛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是那个耍刀的年轻男人。
他站在门槛外面,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自然。
脖子上挂着那半枚玉佩,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顾先生,”他说,“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