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站在屋里,看着门口那个人。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张脸还是白天那张脸,眉眼周正,嘴角上扬,笑得挺自然。
可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不是正常人那种亮,是那种透亮的亮,像含着光,像能发光。
顾生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柳娘的眼睛。
也是柳郎的眼睛。
那个人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故意让顾生看清楚。
走到屋里中间,他停下来,四下里看了一圈。
看见柳娘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你也在。”他说。
柳娘站在墙角,两个黑洞对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又看向顾生。
“顾先生,您那半枚玉佩呢?”
顾生没动。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拿,自己从怀里掏出半枚玉佩,举起来。
月光照在上面,刻着两个字:柳郎。
“您那半枚上刻的是‘柳娘’,对吧?”他说,“合起来就是一对。夫妻的玉佩,一人一半。”
顾生终于开口:“你是柳郎?”
那个人笑了。
“不是。我是谁,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顾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你是三年前挖眼睛的那个人。”
那个人点点头。
“对。是我。”
他走到那面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跟白天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在镜子里更亮了,像两盏灯。
“三年前,我听说柳郎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看见人心里藏着的东西。我想要。”
顾生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杀了他?”
“没杀。”那个人回过头,“我就挖了眼睛。挖完他就死了,不是我杀的。”
顾生看向柳娘。
柳娘站在墙角,一动不动,两个黑洞对着那个人。
那个人继续说:“可挖完我才发现,这双眼睛到了我身上,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这双眼睛是柳郎的,可柳郎死了,它就不认新主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所以我又回来找柳娘。她的眼睛跟柳郎一样,也能看见。我挖了她的,装在自己身上。这回行了。”
顾生看着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人眼。
可那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你用了三年?”他问。
“三年。”那个人点点头,“三年里,我能看见所有人心里藏着的东西。谁想害我,谁想骗我,谁心里有鬼,我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可后来我发现,这双眼睛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不让我睡觉。”
顾生愣住了。
那个人走近一步,离他只有一臂远。
那双眼睛对着他,亮得刺眼。
“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见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一整夜。”
顾生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是柳郎和柳娘。”
“对。”那个人说,“我知道是他们。可他们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我想,也许他们想要回眼睛。”
他又笑了一下。
“可我不想还。这双眼睛太好用了,我舍不得。”
顾生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一点一点,从深处浮上来。
是两张脸。
一男一女,叠在那双眼睛里面,正往外看。
顾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了吗?”那个人问。
顾生点头。
那个人笑了,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也看见了。”他说,“天天看见。白天看不见,一闭眼就看见。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顾生的胳膊。
那只手凉得吓人,像从冰窖里刚拿出来的。
“顾先生,”他说,“您帮我画幅像吧。”
顾生愣住了。
“画像?”
“对。”那个人说,“画完,我就不用再看他们了。”
顾生听不懂。
那个人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双眼睛说,只要有人把我的画像画出来,画上那双眼睛,他们就能从眼睛里出来。出来之后,这双眼睛就彻底是我的了。”
顾生看向柳娘。
柳娘站在墙角,两个黑洞对着他。
她没有说话,可顾生看懂了。
她不想让他画。
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柳娘。
他笑了一下。
“你别听她的。她不想让我解脱,她想让我一辈子都睡不了觉。”
柳娘开口了。
“先生,”她说,“您要是画了,他就彻底拿走我的眼睛了。”
那个人转过身,对着柳娘。
“你的眼睛本来就是我的。我挖下来的,就是我的。”
柳娘没说话。
那个人又转回来,对着顾生。
“顾先生,您画不画?”
顾生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那两张脸还在往外看,看得他浑身发冷。
“你让我想想。”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
“您想。我等着。”
他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
刚闭上,又睁开。
“忘了,”他说,“闭上眼就看见他们。我就在这儿坐着等。”
他就那么坐着,睁着眼,看着屋里。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照得屋里都亮了。
顾生走到柳娘面前。
“他说的,是真的吗?”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一半真,一半假。”
“哪一半真?”
“眼睛里面的东西是真的。”柳娘说,“我跟柳郎,确实在里面。他闭眼就看见我们,也是真的。”
“哪一半假?”
柳娘看着他,两个黑洞里看不出表情。
“画像的事,是假的。”
顾生愣住了。
“假的?”
“画像帮不了他。”柳娘说,“他找了三年,找了无数画师,没人敢画他的眼睛。他知道您从不画眼睛,所以才找您。”
顾生不明白。
“那他为什么要找我?”
柳娘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坐在墙角的人。
那个人睁着眼,正看着他们。
“因为他想让您画那双眼睛。”柳娘说,“画完,他就知道这双眼睛到底是谁的了。”
顾生还是不明白。
柳娘叹了口气。
“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您十五年来从不画眼睛吗?”
顾生心里一震。
他当然知道。
那个雨夜,那个人跑了之后,他就再也没画过眼睛。
“因为您怕。”柳娘说,“怕画出来的眼睛会动,会看,会说话。可您不知道,您画的每一双眼睛,都是真的。”
顾生的手开始抖。
“您画的眼睛,能看见东西。您画的人,能看见您。您十五年前画的那双眼睛,就是柳郎的眼睛。所以柳郎才能一直跟着您,一直看着您。”
顾生想起那幅没画完的画像。
想起那只画完的左眼,在他画完的那一刻,动了一下。
原来那不是他的幻觉。
那是柳郎在看他。
“那他……”顾生看向墙角那个人,“他让我画像,是想让我画这双眼睛?”
柳娘点点头。
“画完,他就知道这双眼睛到底听谁的。是听他的,还是听我们的。”
顾生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想让眼睛彻底归他。
他是想知道,这双眼睛到底归谁。
三年了,他用了三年,可每天晚上一闭眼,柳郎和柳娘就出现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这双眼睛是他的,还是他们的。
他想让顾生画出来,看看画完的眼睛,会是什么样。
顾生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墙角,睁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可那亮里,有什么东西在求他。
不是求他画像。
是求他做个了断。
三年了,他受不了了。
顾生走回去,拿起自己的画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着画具来。也许从接到那张纸条开始,他就知道今天晚上会用到。
他把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那个人看着他,一动不动。
柳娘也看着他,两个黑洞对着他。
顾生深吸一口气,落笔。
他先画轮廓,再画衣饰,一笔一笔,慢慢描。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里面那两张脸。
然后他落笔了。
一笔,两笔,三笔。
他画了十五年来,第二双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闭上了。
那个人坐在墙角,闭着眼,一动不动。
顾生放下笔,看着他。
过了很久,那个人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光了。
普通的眼睛,黑眼珠,白眼白,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他看着顾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没说出来,他就倒下去了。
顾生冲过去,扶起他。
他睁开眼,看着顾生,嘴角动了动。
“谢了。”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顾生抬起头,看向柳娘。
柳娘还站在墙角,两个黑洞对着他。
可那两个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一点一点,从深处浮上来。
是眼睛。
一双眼睛,黑的,亮的,深不见底的。
跟十五年前他画的那双一模一样。
柳娘眨了眨眼,看着他。
“先生,”她说,“谢谢您。”
顾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柳娘没让他问。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有了眼睛。
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顾生想喊她,可喊不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那幅画您留着。”
她彻底散了。
像一缕烟,飘进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屋里只剩下顾生,和地上那个死去的人。
还有那幅画。
画上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顾生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可他知道,它们看见过他。
见过他。
记住过他。
他把画收起来,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外面那条巷子,还是那么深,那么黑。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幅画。
还在。
那两双眼睛,都在画里了。
不会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