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从柳家巷出来,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怀里揣着那幅画。
画上那双眼睛,一路都在盯着他。
他知道它们在盯着。不是回头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胸口传来,热热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他不敢低头看。
就这么一直走,走到东市,走到自己铺子门口。
门还开着,他走的时候没关。
他进去,把门板上好,把凳子顶上,点上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那幅画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画上那个人还躺在那儿——就是今晚死在他面前的那个人。轮廓、衣饰、姿态,都跟他死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在画里睁着。
亮的,黑的,深不见底的。
跟柳娘最后变成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顾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它们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死板的、画上去的那种看。是真的在看。眼珠子不动,可就是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从画里往外看,看他的一举一动。
顾生伸出手,想把画翻过去,让它面朝下。
手刚碰到画纸,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顾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盯着那双眼睛,等着。
它们没有再眨。
可他不敢再碰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幅画,看到天亮。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终于不动了。
就像普通的画上去的眼睛,就那么画在那儿,不会眨,不会看,不会动。
顾生揉了揉眼,盯着看了半天。
确实是普通的眼睛了。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柜子最底下,用一堆旧画纸压住。
然后他开门,洗漱,开始一天的生计。
刘二来的时候,看他脸色不对,问:“顾先生,您又没睡好?”
顾生点点头,没说话。
刘二也不多问,开始打扫铺子。
这一天,来了几个客人,有画像的,有买画的,有来看的。
顾生照常接活,照常画,画到眼睛的位置,照常留白。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晚上关门之后,他把那幅画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放在灯下。
白天那双眼睛已经不动了,可他还是觉得它们在看他。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那双眼睛下面,添了两行小字。
柳郎柳娘,夫妻一双。
眼睛归画,恩怨两忘。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亮亮的,深不见底的。
可他觉得,它们不看他了。
在看那两行字。
他等了一会儿,把画翻过去,重新压在柜子底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是如此。
白天接活画画,晚上拿出来看看。
那双眼睛再也没动过。
第七天晚上,他正准备把画收起来,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刘二,刘二早走了。
是别的人。
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素白衣裳,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蒙纱。
是柳娘。
顾生愣住了。
“你……你不是……”
柳娘笑了。
“先生,我来取东西。”
顾生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柳娘走进来,走到柜台前面。
顾生把那幅画从柜子底下拿出来,递给她。
柳娘接过去,打开看。
看着看着,她笑了。
“先生,您写的那两行字,真好。”
顾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柳娘把画卷起来,抱在怀里。
“先生,我是来道别的。”
顾生点点头。
柳娘看着他,那双眼睛——现在是她自己的眼睛,不是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灯底下,柔柔的,亮亮的。
“先生,您知道吗?我等了三年,就为了今天。”
顾生嗓子发干:“为了这幅画?”
柳娘摇摇头。
“为了这双眼睛。”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三年前,我眼睛被挖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了。可后来我发现,我的眼睛还在——在他身上,在您画里。只要有人记得我,我就还能看见。”
顾生不明白。
柳娘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您十五年不画眼睛,是因为您怕。怕画出来的眼睛会动,会看,会说话。可您不知道,您怕的那个东西,就是我们这些死了的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顾生心里一震。
“您画的眼睛,是我们留在世上的眼睛。您不画,我们就什么都看不见。您画了,我们就能多看一会儿。”
顾生想起那幅画。
想起那双会眨的眼睛。
原来它们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世界。
“现在,”柳娘说,“您画完了,我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您那十五年的留白,不是害怕,是慈悲。”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身影淡淡的。
走着走着,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光,飘散了。
顾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完整的,拼好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柳郎
翻过来,背面也有两个字:
柳娘
顾生攥着那枚玉佩,站在月光底下。
他知道,这是她留给他的。
也是他留给她的。
他转身回屋,把玉佩放在柜台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幅画。
画上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可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直直的、盯着看的眼神。
是那种柔柔的、暖暖的、像是在笑的眼眼神。
顾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笑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屋里了。
他坐起来,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那枚玉佩还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阳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肉放着。
然后他开门,洗漱,开始一天的生计。
刘二来的时候,看见他脖子上的玉佩,愣了一下:“顾先生,您什么时候戴这个了?”
顾生摸了摸那枚玉佩。
“昨天。”
刘二凑过来看了看:“这上头刻的啥?”
“柳。”
“柳?哪个柳?”
顾生没回答。
他拿起笔,开始画今天的第一幅像。
画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她说想画幅像留给儿孙。
顾生画了轮廓,画了衣饰,画了头发,画了皱纹。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先生,”她说,“听说您不画眼睛?”
顾生看着她那双眼睛。
老花了的,浑浊的,可里面有光。
活人的光。
他拿起笔。
“画。”
一笔,两笔,三笔。
他画了十五年来,第三双眼睛。
画完的时候,老太太看着画上的自己,眼泪流下来了。
“先生,”她说,“您画的,是我年轻时候的眼睛。”
顾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他身上,照在画上,照在那双眼睛上。
暖洋洋的。
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亮亮的,柔柔的,像是在笑。
顾生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那两个字贴在心口,温温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怕画眼睛了。
因为那双眼睛会看着的。
一直看着。